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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大人的表情精彩极了,一点不次於刚才的王老大人。
苏录又问道:“这么赚钱的买卖,本地人能忍住不参与?”
“当然不能。”吴廷举摇头道:“广东本地的大户,瞧著这生意暴利,就没有不投钱的……只是朝廷有禁洋令,不许国人下海经商,这些大户便掛著夷人的旗號行商,实则船主十有八九是本国人。”
“这现象持续多久了?”苏录又故意问道。
“从北宋年间设立广东市舶司开始,从来就没断过。”吴廷举道。
苏录又看一眼刘大夏,见老头脸已经臊红了。他这才惊讶地问道:“那你们一任任的官府,就允许他们掛羊头卖狗肉?”
“没办法,广东山多地少人稠,老百姓素有下南洋討生活的传统,不让他们下海,他们就要造反。”吴廷举嘆气道:“岭南又天高皇帝远,不出乱子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地方官只能把朝廷的禁令拋到一边,默许他们出洋。”
“也没跟他们征过税?”苏录又问。
“徵税的前提就要承认他们合法存在。我们敢承认吗?不敢。所以没法跟他们徵税。”吴廷举无奈道:
“一任任的官员,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么下来的。下官本来也不想多事,可朝廷连年对广西用兵,七成的军资都要由我们广东供应,府库早已消耗一空。两广总督却依旧催逼甚紧,还要军法从事,下官实在是被逼得没法,才决定对番船抽税,以解燃眉之急。”
“结果呢?”苏录追问。
“抽税之后,倒也真解了广东的燃眉之急,半年功夫就收了八十多万两,不光应付了广西的战事,还填上了我们自己的窟窿。”吴廷举自嘲一笑道:
“可下官也因此得罪了那些大户巨室。虽说课税之后,他们还有很大的赚头,可朝廷一百多年都没收过税,偏我不识趣,非要开这个头,他们岂会容我?”
苏录点点头,这属於基本操作了。那些老广没杀他,只能说明还是体谅了他的难处……
吴廷举又嘆息道:“镇守太监潘公公本来就跟我有仇,便也被他们拉下水,收了他们的好处,便捏造罪证告了我一状。就这样,下官便被抓到了北京……”
苏录给吴廷举倒杯茶,让他平復下心情,又转头瞥一眼面色铁青的刘大夏,冷嘲热讽道:“瞧瞧,人家同样是广东右布政使,身在其位,便知其政,把广州的番船情形摸得一清二楚。你倒好连广州城內停著几十艘番船都不知道。”
顿一下,他讥讽道:“就这,还敢称什么治世能臣?”
刘大夏被懟得面红耳赤,欲仙欲死,但他这种人除了骨头硬嘴也硬,憋了半晌方闷声道:“那民间私下的贸易是一回事,皇上派人下西洋又是另一回事。民间贸易挣钱,不代表下西洋不赔钱。別忘了,我天朝上国向来是薄来厚往,每次亏损的钱粮何止巨万?”
“薄来厚往?不挣钱?!”苏录冷笑一声,抬手將一份泛黄的帐册,丟到刘大夏怀里,“我这里有一份內承运库的帐册,你自己看!”
“你口口声声说每次耗费巨万,可帐册上写得清楚,每次下西洋的收益,都在数十倍甚至上百倍!看到了吧,不是光你民间搞走私赚钱,国家的舰队下西洋也赚钱!”他目光如刀,直刺刘大夏道:
“而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每次都耗费巨大,亏损严重!不然永乐爷下一次西洋宣扬下国威不就够了吗?为何要下了又下,舰队刚回来又派出去,难道赔钱上癮吗?不,是赚钱上癮!”
“为什么你们这些人,偏不愿让朝廷再下西洋?不过是怕朝廷重新掌控海路,断了你们背后那些大族豪绅的財路罢了!他们不想让朝廷做这生意,只想自己独吞这暴利罢了!”
“你,你休要血口喷人……”刘大夏麵皮涨得发紫,几欲吐血,咆哮道:“老夫为官两袖清风,从不为子孙求一官,购一田!刘瑾听信谗言派緹骑抄我家,结果一无所获,我刘家耕读传家,怎么能为了求財捨本逐末呢?那要让祖宗蒙羞的!”
“这位大人……”吴廷举实在听不下去了,为刘大夏说话道:“刘公治家之严,举世无双,他公子科举落第后,先帝数次想要授官都被刘公严词拒绝,所有的赐田刘公也都坚决不受,他老人家表里如一,请大人钧鉴!”
“这样啊。”苏录神色稍霽,语气却愈发尖刻道:“那你就是个被人当枪使的大傻子。被人卖了还在那帮人数钱呢!”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刘大夏的心口窝。对刘大夏的伤害,比之前骂他当保护伞重太多了。
“噗……”刘大夏再也绷不住吐出一口老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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