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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番自曝,让整个局势瞬间明朗,也让忠臣一方彻底陷入了被动。

倪元璐闭上眼,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杨嗣昌则是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暗嘆:黄石斋啊黄石斋,你这脾气,在朝堂上是忠直,在这游戏里,就是自寻死路。

眾人依次发言。

曹变蛟再次开口,这次他盯上了实习生张同敞:“我怀疑是张同敞,他方才就坐在我旁边,我感觉晚上他有动静。”

这理由简直荒谬。

杨嗣昌眉头一皱,但轮到他时,他依旧选择了最稳妥的说法:“我没看法,过。”

他知道,现在不是他说话的时候。

轮到张同敞,这个年轻人满脸通红,既是紧张也是愤怒。

“曹將军只凭感觉有动静”就断定我是奸臣,这分明是欲加之罪,是奸臣才会用的手法!我怀疑他才是奸臣!”

两人激烈辩驳,眾人各自站队,最后投票。

可惜,在曹变蛟和茅元仪的暗中引导下,张同敞还是以微弱的劣势被廷推了出去。

“天黑请闭眼。”

第三夜。

“天亮了,昨夜下狱的是————倪元璐,倪大人。”

隨著高时明话音落下,杨嗣昌轻轻一嘆。

他知道,大势已去。

他不再多言,只是將自己面前的身份牌隨手往前一甩。

牌面翻开,清清楚楚地写著三个字—“普通臣子”。

他身边坐著的平西伯,秘书处实习生叶世仍还有些不明所以。

却听高时明扬声宣布:“游戏结束,奸臣获胜!”

“轰!”

大殿之中,瞬间沸反盈天!

“一定是曹变蛟!一定是曹变蛟!”被冤杀的张同敞几乎是蹦起来喊道,“还有一个是谁!是谁!”

倪元璐则是一脸埋怨地看著黄道周:“石斋兄!你不应该保我的!你一保我,奸臣不就知道我是你的队友,直接就把我弹劾入狱了吗!”

黄道周满脸通红,羞愧难当,他做了好几局的普通臣子,没想到第一次摸到御史牌,就把队友害死了。

最后,眾人將底牌一一亮开。

奸臣:茅元仪、曹变蛟。

御史:黄道周、倪元璐。

真相大白,又是一阵喧闹的爭吵和復盘。

而杨嗣昌,只是眯著眼睛,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已经完全看明白了。

这个游戏,看似简单,实则就是一场微缩的权力斗爭。

奸臣与奸臣结伴而行,天然拥有信息优势,他们的行动难以察觉。

但所弹劾下狱之人、乃至白天的廷推投票之中,一定会暴露他们的倾向。

像这一局,他其实早就看出了茅元仪和曹变蛟是一伙的。

曹变蛟看似鲁莽的发言,每一次都將水搅浑,而茅元仪则在旁煽风点火,看似不经意,却总能將矛头引向忠臣。

只是,黄道周暴露得太快了。

这位刚正的性格,实在很难遮盖得住御史的身份,拿到牌和没拿到牌简直判若两人。

他这一场里,根本没有给自己这个“普通臣子”任何串联、分析、说服其他人的时间。

否则,他有信心,一定能够翻盘。

果然,还是要拿到有身份的牌,才能更好做事啊。

杨嗣昌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无妨!下一回合,便是他发力的时候了。

然而,就在这喧闹一片,眾人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啪!”

一声清脆的拍掌声响起。

朱由检脸上带著笑意,终於开口。

“诸位,可玩得尽兴吗?”

大殿內,顷刻间鸦雀无声。

眾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躬身行礼,心中惶恐。

皇帝在此!他们竟玩得忘了形!

朱由检环视眾人,等气氛彻底安静下来,这才开口。

“朕设此游戏,当然不是为了让你们学什么党爭之事。”

“但反过来,也不会以为禁止了这游戏,党爭就消失了。”

“事实上,党爭怎么可能杜绝呢?”

“同乡、师生、乃至同期,提挈熟悉的故旧,这是人之天性,是避免不了的。”

“朕让你们玩这个,是想让你们明白两个道理。”

“其一,这世间做事,在我们新政之內,当然要直,要诚。”

“但出了这个圈子呢?下到地方以后,那些盘根错节的豪强劣绅,那些口蜜腹剑的旧派官僚,他们会跟你讲仁义道德吗?”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满脸通红的黄道周身上。

“不会的。对付他们,如果我们只拿一腔道德去战,结果会如何呢?大家方才已经见到了。”

“奸臣奸诈,御史,就必须比奸臣更加奸诈,更加有谋略才行。光有一腔热血,只会害了自己,也害了队友。”

黄道周的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朱由检笑了笑,语气稍缓。

“当然,这等手段,是对外用的。谁要是在新政內部耍这些花样,朕是绝对不会轻饶的。”

他轻轻说了一句自己都不信的话,隨即又道:“而第二个道理,就是做事一定要讲逻辑。”

“诸位看出来没有?欲要说服他人,欲要联合他人,光靠赌咒发誓,是没有用的。”

“一次还行,次数多了,谁还信你?”

“要把逻辑清楚地讲出来。將诸多事务,—一澄清厘定,要讲而有理,谈而有据。”

“你怀疑谁,为何怀疑他,证据是什么?你保下谁,又为何保他,你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游戏如此,做事,更是如此。”

“你们每一次决策,每一次廷推,都不能凭感觉,凭亲疏。”

“要凭实据,要凭逻辑。越是实据多,越是清晰明了,才越是能说服更多人,做成更多事。”

朱由检说完,站起身来。

“好了,今天的党爭之戏,就到这里吧。”

“时间不早了,大家各自回去好生思量思量。平日閒暇之时,也可以多玩玩这个游戏,总能对世间做事道理,多些体会的。”

眼见皇帝下令,眾人虽然还有一些意犹未尽,但还是纷纷行礼退下。

但这一走出无逸殿,才惊觉居然已是黄昏之时了。

等他们躬身行礼,一一退下,朱由检这才转头对高时明道。

“高伴伴,建奴那边以游猎之戏,兼顾娱乐与军阵。”

“而这党爭之戏,就是朕培养文臣的法子了,如何,確实也算休假吧。

39

高时明点头笑道。

“此法刻画人心入骨,但又確实趣味十足,诚是良法。”

朱由检点点头,心中有些满足,却仍有些遗憾。

这是他后世年轻之时最爱玩的游戏,可惜如今虽然搬到了明朝,但他却永远不可能再玩了。

一旦他真的下场,所有臣子必定不敢真正放开心思,使尽全力的。

不过,终究是又將这个时代,往他的习惯又贴近了一些,这就够了。

朱由检背著手溜溜达达,带著几分愉悦,几分遗憾,往西苑回去了。

那么这场游戏,方才朱由检对臣子们说的那两个道理,真还是不真呢?

部分是真的。

朱由检確实有意通过这个游戏,来锻炼他这个最核心班子的能力。

逻辑、判断、推理、说服、演讲、表演————诸多平时难以量化的能力,全都融匯在这一个小小的游戏之中。

可以想见,此戏若是在整个大明官场推广开来,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那些只会死读书、空谈道德的傻书生会少上许多,整个官僚体系的办事能力和斗爭智慧,都会上一个台阶。

当然,也有弊端。

那就是他这个做皇帝的,將来要窥探臣子们的人心,恐怕会越来越吃力。

但这终究是小问题罢了。

党爭的本质,在利益分配,而不是在於“党爭的能力”。

利益一日存在世间,党爭就一日不可能停息。

与这相比,还是將臣子的能力儘可能往上提一提才是。

毕竟唯有守成之君,才会害怕手下太聪明。

而真正要做大事的人,从来都是只嫌手下能力不足的。

而另一部分隱而未谈,没有向这群臣子们表露的更深层用意则是————

—这也是皇帝的一次考选!

只不过,这考的不是经世公文,而是逻辑、是演讲、是表演、是性格——是一切在平日的奏对和面试中,很难试出来的东西。

但在这种激烈的斗爭、辩论之中,一个人的本性,却无可遁形。

比如杨嗣昌————

朱由检如今算是明白了他为何在原本歷史上,能得到崇禎那么强大的信重了。

朱由检微微一笑,在心底將这个名字的位置,悄悄地往上挪了一挪。

入夜以后。

西苑,认真殿的暖阁之中,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陛下,妾————妾又未曾昏了眼,为何要戴这魂靆啊——————”

周鈺的脸上已是通红一片,她手里捏著一副精致的水晶眼镜,只觉得皇帝今晚的兴致有些古怪。

这“爱靆”,她见过高伴伴读奏疏的时候戴过,自己好端端的,戴这个做什么。

朱由检却是嘿嘿一笑,从她手中拿过眼镜,亲自上前,温柔地替她戴上。

“这不影响的————不影响的。”

他退后两步,仔细端详著。

烛光摇曳,映照在周鈺脸上的水晶镜片上,流转著一层迷离的光晕。

平日里母仪天下的端庄温婉,与这奇特配饰所带来的书卷清冷之气,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情此刻完美地交融於一人之身,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魅力。

朱由检哪里经得起这般考验!

他再也按捺不住,大步上前,在一声惊呼中,一把就將皇后整个横抱而起。

“陛下!”周鈺一声惊呼,一手抓住朱由检衣袖,一手去扶歪掉的眼镜。

朱由检断然打断。

“叫夫君!不要叫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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