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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原定计划,袁崇焕现在该带兵围困金州城了,这便是在督师府那天,林浅没说的计划细节。

当时林浅只说以火炮轰开金州城墙,陆军夺下城池。

诸將都觉过於简单,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哪知道林浅其实是见堂中將领过多,担心泄密,故意说个大略,详细计划早已成竹在胸,后来单独面见孙承宗时才把这个“围点打援”的战术和盘托出。

不过林浅毕竟是水师將领,对陆战不甚了解,这计划战略极佳,战术上一塌糊涂。

於是,孙承宗又召来马世龙、袁崇焕、祖大寿等人,一起参详许久,才將补齐短板,方可实施。

商谈计划时,林浅说要以南澳水师埋伏此地,眾將都有些不太信任。

毕竟水师专司水战,陆上哪能玩得转。

孙承宗见林浅坚持,便应了下来,为稳妥起见,派了袁崇焕领兵来截断金州主力后路。

按督师想法,南澳水师陆战就算再弱,缠住金州韃子片刻总是可以的。

足以待袁崇焕领兵杀来。

可没想到,袁崇焕这个主力援兵,成了看戏的,金州主力六百人,还真就被南澳水师连锅端了。

袁崇焕甚至庆幸自己没追的太快,否则火炮齐射,那架势,非把他也一起端了不可。

问明情况,袁崇焕本打算骑马离去,可看见南澳水师阵地上,兵將都兴致不高,丝毫不像刚经歷一场大胜的样子。

袁崇焕心中一沉,暗道:“不好,莫非南澳水师主將死了?”

忙问道:“此战贵部死伤如何?”

耿武:“死了八个,伤了二十个。”

“什么?”袁崇焕心里一惊。

哪怕是伏击,又有火炮相帮,总共不到三十个人的死伤也太少了些。

袁崇焕追问:“那为见军中士兵面无喜色?”

“哦,可能是因为此战打的不好,大家心里难受吧。”耿武想了想,似乎意识到这话太过离谱,又补充一句,“此战若无火炮、船炮,我部可能就惨败了,刚刚卑职还砍了三个逃兵的脑袋。”

袁崇焕瞪大眼睛,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觉一口气噎在喉间吐不出来。

首先,兵器和士兵还能分开算的?照这么分解下去,是不是女真骑兵厉害,都是战马和弓箭的功劳?

其次,三个逃兵也能算多?明军和韃子交战,哪次不逃十个八个的?没点逃兵,还叫打仗吗?

脚丫子长在人身上,你当在船上,没地方可逃吗?

最后,打了这么大一个胜仗,再大的失误也该抹平,不予追究了。南澳水师可倒好,反其道而行之,战斗中有表现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把一个大胜仗抹平,不予表彰了。

袁崇焕愣了片刻,只能不尷不尬的劝道:“也別对士兵过於严苛了。”

耿武拱手道:“僉事说的是。”

袁崇焕又看了南澳水师一眼,只见打扫战场的士兵只是捡一些弓箭、刀剑、金银等物。

女真人的鞋子、衣物、兽皮等,则嫌弃的看都不看。

不就是沾了些韃子的肉泥吗?洗洗又不是不能穿!

要知道大部分辽东百姓,一家七八口,冬天可都是轮流穿一件棉衣的。

南澳水师富到连兽皮、棉衣都看不上了?

袁崇焕带著满心疑问,骑马走过一地韃子残尸、肉泥,向官道去了。

行至自己士卒旁,袁崇焕总觉得哪里与南澳士兵不同。

有手下道:“金事,有何命令还请示下。”

袁崇焕回过神:“后队变前队,向金州城挺进!”

次日傍晚,耿武率队抵达木场驛下扎营。

休整一晚后,清晨,天色刚微亮。

火炮便响起,十门弗朗机炮快速齐射,木场驛的城门被打得瞬间垮塌。

接著陆战队以鸳鸯阵入內,用火枪、长矛对韃子兵精准点杀。

面对复杂地形,士兵还会自行变阵,一栋栋房屋依次清理,仔细且高效。

仿佛不是在攻城略地,而是在挨个房间搞卫生。

陆战队的士兵都憋著一口气,势必要一洗昨日之耻,出手毫不容情。

守城的韃子兵箭法厉害,可陆战队,一有棉甲,二有火枪。

弓箭再厉害,能厉害得过火枪?

即便一把火枪敌不过弓箭,陆战队还能一口气聚十几把火枪。

十几个火枪手排成排齐射。

韃子弓手临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暗红色火绳落在药槽上,接著白烟冒出。

待张盘调集手下,赶来支援时。

木场驛里的战斗已基本结束,韃子兵都被火枪、长枪打成了筛子。

按原计划,张盘和陆战队合兵一处,又拔除了金州以南的数个韃子堡垒。

带上解救出来汉人,往旅顺口退去。

而后陆战队会登上天元號,其余汉人则有水师接应。

与此同时,金州城下,袁崇焕派手下士兵用树枝在地上拖行,扬起漫天尘埃,造成声势浩大之状。

又令士兵人手一桿令旗,在烟尘中矗立,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其中。

还搬来许多韃子兵、战马的尸体,堆在城下。

同时以围三缺一之策,留出金州城北门。

金州甲喇额真额尔赫不在,城內群龙无首。

加上又都是汉人僕从军,本就士气低下,见明军声势浩大,大感畏惧,仅守卫了城池一个下午,天色一暗,便迫不及待地从北门逃出。

金州城东北是大黑山,西北是笔架山,官路从两山中间而过。

僕从军慌张逃命,已无暇细想,纷纷逃上官道,正碰上埋伏在此地的满桂所部骑兵。

——

战马渡海不易,满桂骑兵仅有五十余人。

可满桂自己以及手下,都是归降的蒙古军人,自小在马背上长大,本就弓马嫻熟,追杀四百已无战意的步卒可谓手到擒来。

满桂一声令下,骑兵从两侧山地间朝官道衝出,仅一个交锋,便有十几具僕从军尸体倒地。

其余逃兵受惊,四散奔逃,有的沿官道跑,还有的往两侧山上窜。

满桂一挥钢刀,以蒙语道:“分散追击,不许放跑一人!”

周围骑兵大呼小叫的纵马四处飞驰。

满桂所选的伏击地,周围山坡平缓,骑兵不受阻滯,往山上追击和在官道上追击,並无二致。

一个时辰后,五十余骑兵纷纷返回,人人都满身鲜红,连带战马鬃毛都被血染得湿漉漉,往下滴血。

满桂全身,除了眼睛以外,更是再无一点黑色,手中钢刀已砍得卷刃。

他以蒙语对部下问道:“狗子,你的部队把逃兵杀乾净了吗?”

狗子道:“追出去了二三里,一个不留。”

满桂又问:“驴蛋,你那边如何?”

驴蛋咧嘴笑道:“我不仅杀乾净了,还抓回来十几个俘虏。”

满桂又问了几个队正,確保没有残兵逃脱。

接著驴蛋道:“將军,这些俘虏怎么处理?”

登莱水师战船有限,用来运百姓都不够,哪来空间运这些俘虏。

於是,满桂寒声道:“杀了。”

“是!”部下听令,毫不犹豫举刀就砍,十来具尸体倒在血泊中。

满桂望向北方,现下南边的战事已了,剩下的就要看復州刘兴祚和南澳水师的了。

復州(今辽寧瓦房店)在金州正北约一百二十里,离海边约四十多里,属於內陆城镇。

加上周围地形以平原为主,便於用兵、开垦,故韃子並未將此地军民迁走,反而还將部分金州百姓迁至了此处。

如今復州守將正是刘兴祚。

此人是辽东汉人,早年间投降建奴,为人有勇有谋,通晓汉、蒙、女真三语,能力出眾,深得努尔哈赤器重,特赐女真名“爱塔”,官至副將,统帅金、復、盖、海这辽南四州。

刘兴祚没有功名在身,在明朝当不了官,做武职也没前途,女真大汗努尔哈赤待他甚厚,甚至把大贝勒代善的乳母的女儿嫁给了他。

这层关係听著远,实则已將刘兴祚纳入宗室之中。

若无其他诸事,刘兴祚或许就会为努尔哈赤卖一辈子命了,可自打攻下辽阳、瀋阳后,努尔哈赤嗜杀残忍的本性开始暴露,大肆屠戮辽东汉人。

镇江之战后,更是对整个辽东的沿海城镇敏感防备,大搞迁界禁海,无数汉人流离失所。

女真、汉人之间矛盾日益加剧。

刘兴祚毕竟是汉人,粗读过圣贤书,知道“忠孝礼义廉耻”,对建奴残暴做法,看不下去,便主动联繫了毛文龙及孙承宗等部,想重新归顺大明。

在筹备投明的时间里,他还充当间谍,將得知的建奴军国大事,统统如实相告。

孙承宗的女真情报就是这么来的。

可惜他毕竟位高权重,又在建奴腹地,想投奔大明谈何容易,哪怕他自己能脱身,建奴也不会放过他家人、属下。

凭努尔哈赤之残暴,甚至有可能屠戮復州的汉人百姓泄愤。

是以与孙承宗联络许久,情报送出了无数,刘兴祚的投明之事也迟迟未有进展。

这日傍晚,夜色已深,刘兴祚正欲脱衣就寢,突然房外传来亲兵声音:“將军,南边来了个商贩求见。”

刘兴祚一个激灵,困意一扫而空。

所谓“南边商贩”正是他和手下对故国使者的代称。

“快请。”刘兴祚来不及穿衣服,从床上直接翻身下来。

片刻后,一人推开房门进来。

此人国字脸,络腮鬍,面庞稜角分明,虽做商人打扮,却也掩盖不住一身精悍之气。

“请教明使姓名。”刘兴祚率先拱手。

那人微笑拱手,低声道:“末將辽东参將祖大寿,见过將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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