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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男孩小声问,声音稚嫩。

没等唐纳德回答,屋里传来一个年迈妇女的声音,带著些许喘息和关切:“马克?是谁来了?

是收水电费的吗?”

脚步声靠近,一个老妇人出现在男孩身后。

她大约六十多岁,头髮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髮髻,身上繫著围裙,手里还拿著一个湿漉漉的、正在擦拭的搪瓷盆。

当她抬起目光,看清门口站著的唐纳德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

老妇人脸上的皱纹似乎在这一刻全部舒展开,又骤然聚拢。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手里的搪瓷盆“哐当”一声掉落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盆子里的水溅湿了她的裤脚和唐纳德的鞋面,但她浑然不觉。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唐纳德,然后,又缓缓移向他身后,似乎在寻找什么,確认什么。

几秒钟后,她的嘴唇开始剧烈颤抖,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湿润。

她猛地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发出一声被死死压抑住如同受伤动物般的呜咽。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顺著她布满皱纹的脸颊和手指缝隙滚落。

“妈?怎么了?”又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女人快步走到门口,她穿著家居服,头髮隨意扎著,脸上带著操劳的痕跡,但眉眼间依稀可见曾经的清秀。

当她看到门口的景象,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她的目光落在唐纳德脸上,似乎认出了他。

她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扶住了门框才站稳。

她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与老妇人如出一辙的、巨大的悲痛,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哀慟。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嘴唇泛白,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看著唐纳德,眼神里有询问,有確认,有不敢面对的恐惧,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为了无声的崩溃。她慢慢蹲下身,不是去捡那个盆子,而是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挤出。

小男孩马克彻底被嚇坏了。

他看著瞬间崩溃的祖母和母亲,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巨大的不安笼罩了他,他嘴一瘪,“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扔掉玩偶,扑过去抱住母亲,小脸埋在母亲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一时间,门口只剩下女人压抑的悲泣、孩子尖锐的哭喊,以及老妇人那令人心碎的呜咽。

唐纳德站在那儿,他看著眼前这破碎的一幕,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试图去扶起谁,只是缓缓地对著门內的老妇人,鞠了一躬。

然后,他直起身,迈步走进了屋子。

万斯示意警卫留在门外,自己轻轻带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可能投来的好奇目光。

屋內陈设简单,却收拾得乾净整洁。客厅的沙发上铺著手工鉤织的垫子,墙上掛著干字架和几张家庭合影。

唐纳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客厅正中最显眼的位置。

那里掛著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穿著墨西哥警察制服的男人,大约三十岁,脸庞方正,眉毛浓黑,对著镜头笑得灿烂而毫无阴霾,露出一口白牙。

他的警帽戴得端正,眼神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一种朴素的使命感,阳光落在他肩膀上,仿佛能感受到那一刻的温暖和希望。

照片下方,摆著一个简单的木质相框,里面是同样的男人,穿著便装,抱著还是婴儿的马克,旁边站著年轻时的妻子,三人脸上都是幸福的笑容。

相框前,放著一个小小的玻璃花瓶,里面插著一枝有些枯萎的白色百合。

唐纳德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张警服照片上,唐纳德终於转过身,面向这一家三代。

“对不起。”

这三个字很轻,却重重地砸在寂静的客厅里。

老妇人浑身一颤,抬起泪眼看著他。

年轻妻子也抬起头,满脸泪痕。

唐纳德继续说,“安德斯·巴雷特,我的兄弟。他牺牲在了奇瓦瓦的战斗中,是为了保护一名被困在交火中的妇女,主动暴露了位置,吸引了火力————他走得很勇敢。”

安德斯·巴雷特是他的在边防区警局的同事,同样也是当初第一批向自己靠拢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他来拜访他家人的原因之一。

那可是元老啊!!!

年轻妻子猛地捂住脸,发出更悲慟的哭声。老妇人则闭上了眼睛,泪水长流。

“他是个英雄。”

唐纳德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他不只是为了救那个女人。他是为了他身上的警徽,为了他守护的这座城市,为了这个国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哭泣的母子,望向那张笑容灿烂的警服照片。

“我知道,这些话,抚恤金,勋章————什么都换不回一个活生生的儿子,丈夫,父亲。”唐纳德的声音再次低沉下去,“我能做的,只有承诺。”

他看向老妇人:“从今天起,您每个月会收到来自华雷斯安全局特別基金的养老金,金额是最高退休警监的標准,医疗,全部由局里负责,只要华雷斯还有一个警察站著,您就不会无人照管。”

他又看向年轻妻子:“巴雷特太太,局里会为你安排一份工作,时间灵活,足够你照顾马克和母亲。或者,如果你想去读书,去学任何你想学的,所有费用,局里承担。”

最后,他低头看向还在母亲怀里抽噎的小马克。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齐平。

他伸出宽大粗糙的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抹去孩子脸上的泪痕。

“你爸爸,”

唐纳德看著孩子清澈却充满恐惧和悲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个非常、非常勇敢的人。

他爱你,爱你的妈妈,爱你的祖母。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执行任务,一个很重要的任务。他让我告诉你,要听妈妈和祖母的话,快快长大,成为一个像他一样勇敢、正直的男子汉。”

男孩似懂非懂地看著他,眼泪还在掉,但哭声停了。

唐纳德从夹克內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小盒子,打开。里面不是勋章,而是一枚打造得十分精致的银色徽章,图案是华雷斯安全局的骷髏標誌,但骷下方交叉的不是枪械,而是一本书和一支笔。徽章背面,刻著一行小字:“纪念安德斯·巴雷特,我们的兄弟与英雄。”

他將徽章轻轻放在客厅的桌子上。

“所有牺牲兄弟的子女,都会进入局里设立的特別学校,最好的老师,一切费用全免,直到他们大学毕业,马克的未来,有我们看著。”

他重新站起来,看著这一家三口。

“我没办法把安德斯还给你们,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抵消你们的痛苦。”

“但我可以保证,他的血不会白流。他守护的东西,我们会继续守下去。所有警察的妻子,都不会被忘记。所有警察的孩子,都不会无人看顾,这是我对安德斯的承诺,也是对华雷斯每一个警察的承诺。”

年轻妻子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唐纳德。

唐纳德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那个笑得灿烂的年轻警察仿佛也在看著他。他再次微微頷首,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在他拉开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老妇人沙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谢谢————谢谢你来看我们,局长。”

唐纳德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万斯紧隨其后,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天色已暗,华灯初上。

唐纳德站在街道边,仰头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

街灯將他疲惫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就那样站著,望著这片静謐的、平凡的社区,望著那些亮著温暖灯光的窗户。

万斯站在他身后半步,沉默地等待著。

过了许久,唐纳德才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万斯说:“安德斯·巴雷特,三十一岁,加入警队七年,有个四岁的儿子,喜欢踢足球,支持美洲队,最大的愿望是存钱带全家去坎昆————档案里就写了这么多。”

他顿了顿。

“每个倒下去的人,背后都有这样一个家,都有等著他们回去吃饭的桌子,有怕黑的孩子,有嘮叨的父母,有抱怨工资太少却还是把衬衫熨得笔挺的妻子。”

“我砸碎了很多东西,杀了很多人,嚇住了更多人,我赚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钱,有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势力。”

“外面的人叫我屠夫,叫我刽子手,叫我法斯。或许他们是对的。”

他转过头,看著万斯,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如初:“但这就是我们要走的路,万斯。没有退路,也不能停下。因为停下来,那些像安德斯一样的人,就真的白死了,那些还在等著我们去救的人,就真的没希望了。这个国家————”

他望向远处华雷斯城闪烁的、参差不齐的灯火,“这个国家,就是由无数个死去的安德斯,和活著的我们组成的,它很烂,但它正在变好。”

“哪怕是用最血腥的方式。”唐纳德拉开车门,动作恢復了惯常的利落,“上车。回奇瓦瓦。

还有一堆刽子手”的活儿,等著我们去干呢。”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那栋浅黄色的房子渐渐消失在后方,窗口透出的灯光,温暖而孤独,如同这个国家无数角落正在发生和已经发生的悲伤与坚韧。

上帝不可能拯救你。

因为上帝是假的!

唐纳德却会真的改编墨西哥。

因为,他真的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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