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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安平县城,西北角,城隍庙废墟。

炮火停歇的间隙,安平县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这种死寂不是和平的寧静,而是濒死者在最后一次呼吸前的停顿。

陈墨坐在一截断裂的功德碑上,石碑上“流芳百世”四个字,如今只剩下被弹片削去一半的“流芳”。

他手里捏著一封信。

信封是洁白的,那是日本產的【鸽牌】道林纸,纸质厚实,边角挺括。

在这个满是硝烟、泥污和凝固血浆的废墟里,白得像是一片落在这里的雪,乾净得有些残忍。

信封上没有贴邮票,只用钢笔写著两个汉字,墨色是纯正的普鲁士蓝。

字跡是標准的“顏体”,筋骨分明,雄浑有力,透著一股子旧式文人的风骨与军人的刚猛。

——顾言。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陈墨脑海深处那段被刻意尘封的记忆。

那个在天津卫穿著三件套英式西装、喝著维也纳咖啡、在起士林餐厅里谈论著欧洲局势的“顾言”。

那个游走於日本特高课、军统与中共地下党之间,在刀尖上跳著华尔兹的偽装者。

“先生,谁送来的?”

林晚蹲在一旁,正用一块破布擦拭著刺刀上的血痂。

她的警惕性像是一只竖起耳朵的狼,目光时不时扫向两百米外日军的阵地。

“一个放回来的伤兵。”

“对方很有礼貌,没杀他,还给他包扎了伤口,让他把这个亲手交给我。”

陈墨的手指轻轻摩挲著那个信封。

“是劝降信?”林晚冷笑一声,“鬼子也学会先礼后兵了?”

“不。是敘旧。”

陈墨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写著一行字:

【顾君,城隍庙一晤。备有清茶,不论国事,只敘津门旧雨。——松平】

陈墨看著那个名字,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松平秀一。

那个在天津的日本贵族军官,那个陆军少將。

松平梅子的亲哥哥。

“你要去?”林晚站了起来,挡在陈墨面前,“那是陷阱。鬼子的狙击手可能正盯著那儿。”

“他不会。”

陈墨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松平秀一虽然是敌人,但他有他的骄傲。这种骄傲让他不屑於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杀我。他要杀我,会堂堂正正地用坦克碾过来。”

“我和你去。”林晚坚持道。

“不。你留在这儿。”

陈墨看著她,语气温和却坚定。

“这是两个『旧友』的见面。带了枪,味道就变了。而且,如果你去了,他反而会警惕。”

陈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满是尘土和血污的棉袄。

他试图把衣领翻整齐,但这件衣服已经太破了,怎么弄都显出一股落魄相。

“先生……”

“放心。”陈墨拍了拍林晚的肩膀。

“我自有打算,我还不至於傻到把命白白的交出去。况且,我也想看看,这位把我们逼入绝境的对手,到底在想什么。”

陈墨迈步走向那片无人区。

他走得很慢,脚下的瓦砾发出“咔嚓”的脆响,在这死寂中传出很远。

这片两百米的无人区,是名副其实的死亡地带。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无法散去的腥甜味,那是几十、上百具尸体在低温下,缓慢腐败时散发出的味道。

在一堵断墙边,他看到一具日军士兵的尸体,半个脑袋被削掉了,钢盔滚落在不远处,里面还盛著半凝固的脑浆。

而在他对面几米外,一个八路军战士的胸口插著一截带血的枪刺,双手还死死地掐著那日本兵的脖子。

他们就以这样同归於尽的姿態,被严寒永远地冻结在了一起。

陈墨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心中没有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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