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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墨的心臟猛地跳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荒谬又极其真实的感觉。

就像是一个演员,演了一辈子的戏,终於在谢幕的时候,在后台看见了那个角色的原型。

那辆大车的遮雨棚掀开了。

先探出来的,不是什么军阀少爷的油头粉面,也不是留洋学生的西装革履。

是一双满是冻疮的手,手里还捧著一个正在哇哇大哭的婴孩。

紧接著,一个穿著羊皮袄、腰上繫著围裙、鬍子拉碴的男人钻了出来。

他看起来二十五岁上下。

皮肤被西北的风沙吹得黝黑粗糙,只有那双眼睛,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当年的清秀轮廓。

那是和陈墨有著六七分相似的轮廓。

来人正是真顾言!

那个曾经在柏林醉生梦死,曾经差点成了汉奸。

后来在延安保育院里给孩子们洗尿布、熬糖稀的男人。

他动作熟练地抱著孩子,轻轻拍著襁褓,嘴里哼著不知名的调子,似乎並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目光。

直到怀里的孩子止住了哭声。

他才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四周。

最后,目光定格在了陈墨身上。

两个长得相似的男人,在这太行山的泥泞土路上,隔著几米的距离,静静地对视。

周围的人似乎都意识到了什么,自觉地退开了一些,留出了一片空白。

陈墨看著他,心中升起一种別样的感觉。

若不是他姓顾,陈墨真觉得顾言,有可能是他爷爷。

想著,陈墨仔细打量著眼前的人。

发现他並没有照片上那种紈絝子弟的傲气。

也没有被改造后的那种刻板。

眼前的这个男人,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平和的烟火气。

“你就是……陈墨?”

真顾言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再是当年那种拿腔拿调的京片子,而是夹杂了些陕北味的土语。

“是我。”陈墨点点头,“顾……老师?”

他听说过,孩子们都叫他顾老师。

真顾言愣了一下,隨即不好意思地笑了,那笑容很憨厚。

他把孩子换了只手抱,在围裙上擦了擦右手,伸过来。

“啥老师啊,就是个看孩子的。”

真顾言走近了两步,看著陈墨,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敬畏。

“大姐跟我说了。前几年……是你顶著我的名字,在北平,在天津,跟鬼子斗法。”

陈墨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和,软软的,不像是拿枪的手,倒像是揉面的手。

“对不起。”陈墨忽然说了一句。

“啊?”真顾言一愣,“咋了?”

“我用了你的名字。做了很多……可能会让你这辈子都洗不清的事。”

陈墨苦笑。

“现在的『顾言』,在日本人眼里是叛徒,在汉奸眼里是臥底,在很多不明真相的人眼里,可能还是个唯利是图的投机分子。”

“嗨,多大点事儿。”

真顾言摆摆手,一脸的不在乎。

“名字嘛,就是个代號。在延安,我都快忘了我叫顾言了。孩子们叫我『糖叔』,大姐叫我『老三』。这就够了。”

他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一丝神秘和感激。

“其实,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或者说谢谢。”

真顾言转过身,背对著陈墨。

“你看。”

他掀起厚重的羊皮袄,又掀起里面的粗布衬衣。

寒风中,露出了他的后背。

那里有一大片暗红色的、狰狞扭曲的烧伤疤痕。

那是他在德国柏林大学实验室纵火时留下的印记。

也是他荒唐前半生的罪证。

“当年大姐抓我的时候,说要把这层皮借给別人用用。”

真顾言放下衣服,转过身来。

“那时候我恨啊,我觉得你们是土匪,是强盗。我觉得我的命金贵,是要去当大官、享清福的。”

他嘆了口气,目光温柔地落在怀里的孩子身上。

“可是到了延安,看了那些没了爹娘的娃,我才知道,以前的我是个什么混帐玩意儿。”

“要是当初我真的回了北平,投奔了汪时……我现在估计也就是个给日本人当狗的汉奸,早就被像你这样的英雄一枪崩了,还得背上万世骂名。”

真顾言抬起头,直视陈墨的眼睛,那眼神里透著一种彻底的释然。

“是你救了我。你替我去那个大染缸里滚了一遭,替我去流血,替我去拼命。而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著的淡黄色糖块。

“我躲在后方,给孩子们熬糖吃。用我在德国学的那些化学公式,把红薯淀粉转化成麦芽糖。你说,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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