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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在哪儿?

在这个问题上,二人谁也没吭声。

但彼此都很有默契地,从西边上了楼梯,一路直达三楼。

推开了第一间教室的门。

因为是寒假,为了避免安全隱患,全校给这几栋教学楼都统一断电了。

乌漆嘛黑,什么也看不见。

林望舒打开手机电筒,光束在教室里慢慢扫过——

桌椅还是那些桌椅,黑板还是那块黑板。

什么都没变。

也什么都不特別。

只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空荡荡的小学教室。

儘管如此。

清冷少女还是摸著黑,走到了靠窗的那一列,第四排的位置上,下意识就要坐下。

这是她曾经的座位。

可某个看起来比她魁梧太多的身影,却瞬间化作一阵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她的位置给占了。

“不是,你坐我的位置干嘛?”

“林望舒同学,当年你比我高,所以你坐我后面。按照座位编排规则,个子矮的坐前面——现在理应是你坐我前面。”

“.......”

有必要吗?

原来当年的小孩哥,这么记仇?

清冷少女失笑著摇了摇头。

看著周屿这一米八三的大个头,挤在这个小小的儿童座椅上。

膝盖顶著桌沿,腿伸都伸不开,整个人缩在那里,像是一只被塞进火柴盒的大猫。

但表情,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映衬之下,著实有些滑稽。

又……莫名地可爱。

而且,周屿一点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林望舒只好在他前面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坐在了儿时的教室里。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

月光与灯影交叠,把整间教室照得影影绰绰。

林望舒坐在前排,没有回头,只笑著问:

“满意了?”

身后的人却没应声,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林望舒回头。

月色里,是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轮廓被光线勾出柔软的边。

他正冲她笑,露出整齐的八颗牙。

林望舒不解:

“干嘛?”

“不干嘛啊。”

“.....”

她转了回去。

没过一会儿,背后又被轻轻拍了一下。

她再次回头。

他还是那样看著她笑,笑得很灿烂,也笑得很傻。

搞得她也忍不住想笑:

“你到底干嘛呀?”

“没事。”

到这里,林望舒已经猜到了这老小子的意图。

不就是想报小时候的仇嘛——当年她坐他后面,没少戳他后背。

还是第一次发现,这个男人怎么也这么小气?

难道小气记仇也会传染?

等等,我为什么要说“也”?

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后,林望舒不禁笑了起来。

而身后的小气鬼,已经又拍了她好几下,见她没反应,乾脆换成了手指戳,越戳越用力。

无奈归无奈,清冷少女还是转了过去:

“周屿,你幼不幼稚呀——”

可这一次,映入眼帘的,不是老小子那露八齿的傻笑。

而是,一把芦苇制的ak47。

教室里虽然昏暗,但靠窗的位置,月光从窗格间漫进来,斜斜落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浅银。

借著这片月光,林望舒看清了。

那是一把很精致的芦苇ak47。

每一节苇杆都削得匀称,接口紧密,枪托弧线流畅,连瞄准镜都被细细打磨过。

比前年生日周屿送给她的那把,好看太多了。

也比十年前,她在公园里见过的那把——那是周屿从一个摆摊的手艺人那里买来的——依旧好看太多,精致太多。

少女不免愣了愣。

“林望舒,前年那把,做得太糙了。”

周屿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不紧不慢的:

“儿时吹的牛,长大来还——但还得这么將就,说不过去。”

“既然是儿时的遗憾,那就得加倍补偿。”

“所以我一直琢磨著,重新做一把。琢磨了两年,年前回来,正好待在家里有空,就正儿八经做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你看看,这把比之前那把,怎么样。“

林望舒没说话,已经转了回去——毕竟侧著身回头,在这种小学生尺寸的座椅里,著实不舒服。

她把那把芦苇枪拿在手里,仔细把玩著,有些爱不释手。

黑暗中,少女的眼睛,很亮很亮。

已经足够说明她的喜欢了。

可就在这时。

背后的人,又拍了拍她的后背。

正沉迷研究“新款”ak47的林望舒同学,完全没心思陪周屿玩什么儿时小游戏,只道:

“我先看看,別急.....”

可身后的人,不但没停,反而改成了手指戳,而且越戳越用力,又戳得她后背都有点发疼了。

林望舒皱了皱眉,这才终於放下手里的枪,转过身去:

“周屿,你——”

话音未落。

林望舒又一次怔住了。

比视觉更先抵达的,是气味,是花香。

淡淡的,白玫瑰特有的那种香气,在这间沉寂的小学教室里,显得格外不真实。

周屿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束白玫瑰。

是她最爱的白玫瑰。

月光落在花瓣上,白得近乎透明,像薄薄的瓷,仿佛真的在发光。

“给你的。”

林望舒接过,大脑空白了一瞬。

反应过来之后,心跳,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她低头看了看花,又抬头看了看周屿。

周屿依旧傻笑著,露著八颗牙。

月光下的少年,格外清晰。

一如那年夏天。

林望舒也笑了起来。

她大概,好像,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原来,什么黄道吉日上门见家长。

原来,什么《常態化求婚》就这么搁置了。

原来,什么不小心走著走著,走到了这里。

原来,他是真的,从来没有放弃。

原来,他是真的,蓄谋已久。

原来,有好多的原来。

原来,就是现在。

二人就这么对视著,傻笑了好一会儿。

“然后呢?”林望舒有些臭屁问。

“然后,你先转回去。”周屿说。

林望舒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乖乖照做。

纵观这么多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镁光灯下的玫瑰海,夜色里突然亮起的整片蜡烛海,直升机盘旋的天台告白......

场面或大或小,套路或真或假。

她都见过,也都淡然走过。

但这一刻。

在这间断了电的小学教室里。

在一张小得有些侷促的儿童课桌前。

在一片漆黑之中,她居然开始紧张了。

非常紧张——甚至感觉有些喘不过气。

是十九年,將近二十年人生里,心跳最快的时刻。

可周围。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灯带次第亮起。

没有烛火忽然点燃。

没有预设好的浪漫桥段。

月光从窗格里漫进来,把地面照得一片清冷。

只有教室里低低的风声。

以及,来自胸腔的,如雷的心跳。

空气,有些过於安静。

时间像被拉长。

一秒,一秒,又一秒。

就在这片几乎要把人淹没的静默里——

周屿略微颤抖的声音,慢慢响了起来:

“林望舒,关於你最大的秘密——你不是和我说,让我推理看看吗?”

“以前,我总是看不懂你。”

“有时候还觉得你总是喜怒无常,莫名其妙。”

“我一直觉得,是我不够懂你。”

“后来,我把它归结成一句很偷懒的话——”

“女人都这样。”

说到这,周屿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可后来我发现,不是。”

“行为逻辑上不一致的矛盾点,太多了。”

“多到——让我不得不推翻自己原本的认知,从零开始。”

“你知道吗?”

“我以前特別爱玩推理游戏。”

“很喜欢破解各种各样的密室。而密室有很多种类型,其实本质是不同的诡计类型。有机械诡计、时间差诡计、真假密室诡计.......”

“有很多很多种,每一种我都破解过。”

“其中,我认为最有趣的,是心理密室。”

“心理密室,是先给你一个看似合理的认知框架。”

“然后现实会不断出现与它相悖的细节。”

“你要么无视它们。”

“要么——”

“亲手拆掉那个框架。”

“所以它最难。”

“因为拆的,不是谜题。”

“是——自己。”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这么多年。”

“我一直困在一个心理密室里。”

“不是你设的局。”

“是我自己锁住了自己。”

“曾经的自卑和自负,一起赋予了我一个预设——你不可能真的喜欢我。”

“所有和这个预设相悖的细节。”

“我都强行解释成了別的意思。”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已经解释不下去了。”

“好在,现在——”

“我终於把这把锁,撬开了。”

说到这里,周屿顿了顿。

夜风掠过窗外的树梢,影子轻轻晃了一下,又归於安静。

而他的声音,似乎开始明显哽咽: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西游记里的大师兄。”

“法力无边。”

“七十二变。”

“什么都能应对。”

“可大师兄,也不是人人都爱。”

“有人嫌他狂妄。”

“有人怕他锋利。”

“世人叫他泼猴。”

“可总有一个人——”

“不管他是齐天大圣,还是被打回原形於花果山下的小猴子。”

“不管他头戴金箍,还是失去法力,身陷轮迴。”

“那人总会穿越时空的阻隔,反反覆覆地爱上他,始终如一地爱著他。”

周屿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手。

轻轻拍了拍前面那道熟悉的背影。

就在这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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