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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踮著脚往合作社里望,嘴里念叨著“不知道今天有没有白菜”,旁边人嘆著气回“悬,这年月,能摸著点萝卜就不错了”,说话间,北风又刮过来,人群里响起一片吸鼻子的声音。 李天佑把那半包烟小心翼翼揣进工装內兜,贴在胸口,用体温焐著,生怕受潮的菸丝再冻硬了。

李天佑走到路边,推起停在墙根的二八自行车,车把上掛著个粗布兜,兜口扎著,里面装著刚从粮店买的两斤玉米面,黄澄澄的,装在纸包里,被布兜裹著。

他抬手捏了捏布兜,心里沉得慌,这个月的粮食定量又减了,这点玉米面,省著吃,也撑不了几天。

他抬腿跨上自行车,脚蹬子踩下去,发出吱呀的声响,车軲轆碾过路边的残雪,压出两道浅浅的辙印。北风在耳边刮著,他弓著背,迎著风往家的方向骑,自行车的铃鐺被风吹得偶尔响一声,清脆的响,在空旷的街道上飘著,很快就被北风捲走,没了踪跡。

远处的烟囱冒著淡淡的白烟,在灰沉沉的天上散开来,腊月的天,短得很,日头很快就要沉下去,夜色,就要裹住这南城的老街道了。

第二天深夜,估摸著过了十二点,南城的胡同里早就没了半点人声。连狗吠都销声匿跡,只有北风卷著碎雪沫子,顺著胡同的缝隙钻来钻去,呜呜地像哭,刮在脸上生疼。

李天佑披著件旧棉袄,站在 95 號院后门的小夹道里,夹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墙根堆著的残雪结了冰,寒气顺著鞋底往上钻,没多久,脚就冻麻了,知觉一点点褪去,只剩刺骨的冷。

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裹得更紧些,目光警惕地盯著夹道入口。黑沉沉的夜色里,只有远处电线桿上掛著的一盏昏黄路灯,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枝,洒下几点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不是皮鞋踩在冻土上的硬响,也不是胶鞋的闷响,是那种千层底布鞋踩在薄雪上的窸窣声,轻得像耗子跑过,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李天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墙根靠了靠,手悄悄按在腰间。

两个黑影从墙根的阴影里转了出来,一前一后,贴著墙根慢慢挪动。前头那个略高些,身形挺拔,哪怕缩著脖子,也能看出骨子里的硬朗,是黑皮;

后头那个佝僂著背,像是压著什么重物,右手一直揣在怀里,脚步有些跛,是六指。两人都裹著厚厚的旧棉袍,头上戴著棉帽,只露出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三人谁也没点灯,借著头顶那点惨澹的月光,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轮廓。夹道里静得可怕,只有北风颳过墙缝的呜咽声,还有三人浅浅的呼吸声,呼出来的白气,刚飘到空中就散了。

“李兄弟。” 黑皮先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木头,压得极低,生怕惊动了胡同里的住户。

“黑皮哥,六指哥。” 李天佑微微欠身,抱了抱拳,这是钱叔当年教他的江湖礼数,说跑江湖的人,讲究的就是个义气,抱拳行礼,是尊重,也是信任。

六指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的右手慢慢从怀里拿出来,借著微弱的月光,能清楚看见那只手上长了六根手指,小指旁边多出来一截畸形的指节,顏色比其他手指深些,看著有些怪异,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威慑力。他的手在寒风里没怎么抖,显然是常年在外跑,冻惯了。

“进来说。” 李天佑侧身让开,把两人让进夹道。

三人没进正屋,怕惊动屋里的徐慧真和孩子们,径直走进了门房的小间。这小间原本是钱叔住的,后来钱叔去世,这里就成了堆放杂物的地方,只有一张破旧的八仙桌和几把椅子。

李天佑从墙角摸出一盏煤油灯,点亮后,把灯芯捻得极小,昏黄的光只照得亮桌子一圈,四周依旧是沉沉的黑暗,刚好能藏住秘密。

他拿起桌上的粗瓷壶,倒了三碗热水 ,没有茶叶,这年头,茶叶早成了金贵东西,寻常人家连喝口热水都不容易,更別说泡茶了。热水冒著裊裊的热气,在冰冷的小屋里氤氳开来,带著点暖意。

“长话短说。” 李天佑坐下,双手拢在碗边取暖,指尖冻得发僵,触到温热的碗壁,才慢慢有了点知觉,“我这儿有一批粮,来路...... 不方便说,也不能说。找二位来,是想请你们帮忙,把这些粮散出去,给那些真正饿肚子、快撑不下去的人。”

黑皮端著碗,没喝,只是盯著碗里的热气,沉默了半晌。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得左眉骨那道旧疤忽明忽暗,平添了几分凶相。他看了李天佑很久,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李兄弟,” 黑皮慢慢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凝重,“你知道这事儿的风险吗?这年头,粮食是命根子,私藏粮食都能判罪,更別说私散粮食了。往轻了说是投机倒把,抓起来要游街、要劳改;往重了说...... 那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掉脑袋的买卖。”

“我知道。” 李天佑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缩,“我比谁都清楚。但我也知道,现在街上有多少人在饿肚子,有多少孩子因为没饭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有多少老人,就等著一口粮救命。这事儿,我必须做。”

黑皮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钱叔临走前交代过。” 李天佑补充道,声音放柔了些,带著点缅怀,“他说,黑皮哥和六指哥是他这辈子最信得过的人,重义气,够朋友,遇到难事,能託付。”

听到 “钱叔” 两个字,黑皮的眼神明显动了动,那道旧疤似乎也柔和了些。钱叔是他们的老大哥,当年在天桥一带,多亏了钱叔照拂,他们才能安稳立足。

钱叔走的时候,他们没能送最后一程,心里一直憋著股劲儿,想为钱叔做点什么。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热水,热水顺著喉咙滑下去,暖了暖冰凉的身子,也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一直没说话的六指突然开口,声音比黑皮更哑,像破风箱拉不动似的,一字一顿,却很清晰:“多少斤?什么粮?”

“第一批,五百斤玉米面,都是细磨的,没掺杂质。” 李天佑说,“往后还有多少,看情况定。只要我能弄到粮,就一直找你们散。”

“怎么散?” 六指问得直接,没有多余的废话。

黑皮接过话头,手指蘸了点碗里的热水,在八仙桌上画了起来,昏黄的光线下,水渍勾勒出简单的轮廓:“不能集中散。一集中,人多眼杂,容易走漏风声,一旦被盯上,咱们三个,还有那些领了粮的人,都得完蛋。得化整为零,一次最多两百斤,分多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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