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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巳时正。

成皋南门外,晨雾方散,夏阳已高悬东天。

夯土包砖的城墙在日光下泛著灰黄的色泽,垛口处戍卒执矛而立的身影被拉成长影,投在墙根新生的茸茸青草上。

护城河昨夜刚清理过淤塞,水面映著城楼檐角的轮廓,偶有蜻蜓点过,漾开圈圈细纹。

王曜勒马立於吊桥前。

他身上那件赭色窄袖缺胯袍沾满昨日血战留下的污跡,深褐的是乾涸的血,灰黄的是嵩峪的尘土。

左臂伤处经一夜休整,绷带下隱有淡红渗出,但握韁的手仍稳,已无大碍。

晨风拂过他额前碎发,露出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

身后是毛秋晴。

她一手控韁,一手隨意搭在环首刀柄上,目光扫过城头戍卒,带著惯常的审视。

李虎策马立於王曜左侧,连鬢短须上沾著草屑露珠,虎目圆睁,正咧嘴笑著打量城门楼上新换的秦字赤旗。

他未著甲,只穿了那身赭色戎服,外罩皮坎肩,背上负著的大弓弓弦已换新,箭囊鼓胀。

耿毅与郭邈分列老卒队列两翼。

耿毅穿著半旧铁鎧,鎧叶擦得乾净,手中那杆马槊横置鞍前,槊锋以粗布裹了,布角在风中微动。

他面色平静,唯眼中带著一夜未眠的血丝。

郭邈则仍是深褐色裋褐打扮,环首长刀悬於腰侧,刀鞘边缘磨损处露出木色。

他默默望著城门洞內渐近的人影,国字脸上无甚表情。

李成跟在耿毅身后半个马位。

面庞绷紧,嘴唇抿成直线,昨日嵩峪初阵的亢奋已褪去,此刻眼中多了几分沉静,那是见过血火后才会有的神情。

几人身后是九十余骑亲卫老卒,列作三列。

这些自长安带来的百战老卒经硤石堡、嵩峪两战,折损十余人,余者皆带伤痕,但阵列依旧肃然。

他们穿著半旧皮甲,弓刀齐整,马鞍侧掛著水囊行囊,虽风尘僕僕,眼神却锐利如初。

九十余骑老卒之后,相隔二十步,是七百洛阳骑兵列成的长队。

这些骑兵昨日隨赵敖主力作战,亦折损百余,余者虽疲惫,阵列尚整。

他们此刻正看管著二百三十四匹缴获的战马——马匹以麻绳首尾相连,每十匹一组,由两名骑兵牵行。

这些鲜卑坐骑大多膘壮,马鞍制式统一,鞍桥较高,鞍面蒙牛皮,鞍侧悬著箭囊、水囊。

有些马匹鞍褥上还绣著狼首纹,针脚细密,在日光下隱约可见。

吊桥缓缓放下,木板与夯土坡道碰撞,发出沉闷的轰响。

城门洞內率先走出三人。

当先者正是將兵长史赵敖。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深青色交领裋褐,外罩铁甲,护心镜擦得鋥亮。

头戴武冠,冠前鶡羽在晨风中轻颤,面庞方阔,三缕长须梳理得齐整,笑容堆满眼角细纹。

左侧是成皋令郭褒。这位即將卸任的县令穿著半旧的深青色交领广袖,袍摆处沾著昨日守城踏上的灰土。

头戴黑介幘,幘下的面容憔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三缕长须凌乱,唯有一双眼睛仍亮。

他腰束革带,带上悬著铜印綬,步履略显蹣跚。

右侧是滎阳郡丞郑豁。

郑豁仍著那身深青色官袍,袍摆撕裂处已缝补,针脚歪斜。

他面庞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鬍鬚凌乱,显然连日奔波未得安歇。

此刻他扶著一根櫟木杖,目光急切地望向马队。

三人身后跟著十余名属吏、戍卒,皆肃立恭候。

“恭贺王县令凯旋吶!”

赵敖未等王曜下马,已快步上前,拱手笑道:

“昨日嵩峪大捷,已由斥候急报。阵斩四百,俘获千五,更缴获战马二百余匹——此等战绩,本官佩甚为佩服!”

王曜翻身下马,抱拳还礼:

“长史过誉,此战全赖將士用命,更仗长史昨日正面破敌之功。若非长史率主力击溃叛军主力,彼之残部岂会仓皇南遁?曜不过依计设伏,侥倖成事耳。”

他说得谦逊,將首功推给赵敖。

赵敖脸上笑容更盛,眼角细纹堆叠如菊。

他上前一步,亲热地拉住王曜右臂,刻意避开左臂伤处:

“子卿过谦了!若非你料定贼必南遁嵩山,预先设伏,那些溃逃的鲜卑马贼此刻怕已遁入深山,再难擒剿,此番平定成皋之乱,子卿居功至伟!”

说著,他目光越过王曜肩头,望向后方那长长马队,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这些马匹……皆是鲜卑骑坐骑?”

“正是。”

王曜侧身示意:

“共二百三十四匹,皆膘壮堪用。鞍韉箭囊一应俱全,长史可命人查验。”

赵敖连连点头,捻须笑道:

“好,好!此等良驹,正是军中急需之物。”

他环视左右,忽然问道:

“桓校尉何在?他听调於王县令,何以却不来拜见上官?”

郑豁拄杖上前一步,答道:

“回长史,桓校尉昨日战后便率所部九百余卒,赶往城中护卫邹氏產业了。说是王县令与邹荣有约,平叛后当保其铺面货物无恙。”

赵敖闻言,脸上笑容微滯,旋即恢復如常:

“桓校尉倒是守信之人,邹家那边……確实该当照应。”

他话说得含糊,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此时郭褒与郑豁也已上前。

郭褒深深一揖,官袍下摆拂过地上尘土:

“王县令解成皋之围,救满城百姓,郭某代成皋父老,谢过县君大恩!”

他声音沙哑,带著彻夜未眠的疲惫,却字字恳切。

王曜忙扶住他:

“郭公守城苦战,方保成皋不破。曜率军来援,乃分內之事,何敢言谢?”

郑豁拄杖上前,感嘆道:

“子卿,若非你昨日设伏截击,那马贼残部若遁入嵩山,必为后患。此番能竟全功,皆赖子卿之谋!”

王曜看向郑豁手中櫟木杖,眉头微蹙:

“郑公,你何以这般模样?”

“无妨,无妨。”

郑豁摆摆手:“昨日兵荒马乱,摔了一跤。”

目光却越过王曜,望向那些缴获的战马:

“只是……可惜让那鲜卑头领走脱了。”

王曜默然片刻,方道:

“彼狡黠如狐,战场嗅觉敏锐,见机极快,虽折其羽翼,然其首未得,確为憾事。”

李虎在一旁瓮声道:

“那廝跑得比兔子还快!下次撞见,俺非一箭射穿他心窝不可!”

李成听见这话,握刀的手紧了紧,昨日慕舆嵩那狰狞疤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赵敖见气氛稍沉,便笑著引眾人入城:

“子卿辛苦,且隨本官至县衙歇息。已命人备下朝食,虽简陋,总胜於军中之粮。”

王曜向赵敖谢过,隨即转向毛秋晴:

“秋晴,你与虎子、李成率弟兄们先入城內兵营安顿。耿毅,你和郭邈领二十人协助有司,將缴获马匹輜重运至城內马厩、武库,清点造册,待长史查验。”

说罢才转身,与赵敖、郭褒、郑豁等一干文武往城內走去。

待王曜等入城后,毛秋晴才翻身上马,和李虎、李成带领九十余骑老卒缓缓启动,穿过吊桥,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嗒嗒作响。

李成跟在李虎马后,目光扫过城门洞內斑驳的砖壁,壁上刀箭旧痕累累,不知是何时何人所留。

七百洛阳骑兵则在耿毅、郭邈指挥下,开始驱赶马队入城。

二百多匹战马被绳索牵连,行进缓慢,马蹄杂沓声、喷鼻声、鞍具碰撞声混成一片。

.......

成皋城內景象,与昨日战前截然不同。

街道两旁店铺多已开门,酒肆挑出青旗,布庄卸下门板,药铺前晒著新收的草药。

行人渐多,有挎篮买菜的妇人,有推车运货的贩夫,有拄杖观望的老者。

见赵敖、王曜一行走过,百姓多驻足行礼,目光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官军的敬畏,亦有对未知日子的惶惑。

几个孩童蹲在巷口,睁大眼睛望著那些缴获的高头大马,被母亲低声呵斥著拉回屋里。

空气中瀰漫著蒸饼的香气、熬煮豆羹的甜腻,混杂著昨日未散尽的血腥与焦土气息。

行至县衙前,黑漆大门洞开,檐下“成皋县署”匾额漆色斑驳。

门前石阶旁蹲著一对石兽,雕工粗糙,兽首已风化模糊。

赵敖当先踏入,王曜等人隨后。

县衙前院青砖墁地,砖缝间生著茸茸绿苔。

正堂面阔三间,单檐悬山,灰瓦覆顶,檐角铁马在风中叮噹作响。

堂內已设下食案。

並非丰盛宴席,只是寻常朝食:

粟米饭盛在陶钵中,饭面浮著层米油;

蒸饼掺了豆渣,顏色暗黄;

一碟盐渍蔓菁,一瓮醢酱,还有新煮的豆羹,热气裊裊。

四人分宾主落座。

赵敖居主位,王曜居右首,郭褒居左首,郑豁坐於郭褒下侧。

僕役奉上黑陶碗,碗中盛著煮过的温水,加了些盐和薑末。

赵敖举碗笑道:

“战时简陋,子卿莫嫌。”

王曜捧碗啜了一口,暖流入腹:

“长史客气,此已胜军粮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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