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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手指依然纹丝不动。

他的手不再属於他了。

副舰长缓缓抬起头,看著投影台中央那个暗金色的人形虚影。

苏元在看他。

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让人从灵魂深处发冷的、平静到极致的审视。

像是在看一只蚂蚁。

连情绪都懒得给的那种。

副舰长的膝盖弯了。

不是主动的。

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面对绝对凌驾於自身认知之上的存在时,生物体最原始的、刻在基因里的臣服反应。

他跪下去了。

“砰”的一声,膝盖磕在金属地板上。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十七名高阶指挥官,加上舰桥內所有在岗的操作员、通讯员、技术员——

三十多个人。

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他们跪在血红色的警报灯光里,低著头,看著自己皮肤上正在蔓延的暗金色鳞片,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不是他们能对抗的东西。

这不是任何人能对抗的东西。

苏元的虚影看著这一幕,打了个响指。

脆亮的声音在安静到极致的舰桥里迴荡。

一千四百公里外。

母舰最深处。

主控核心区。

零號ai的超维主机箱是一个直径两百米的球形构造体,外壳由七十七层不同材质的超级合金嵌套而成,每一层之间都填充著高维度摺叠空间作为缓衝。

这是星际议会最高等级的ai防护標准。

设计寿命:永恆。

设计强度:可承受恆星爆发的直接衝击。

设计目的:在任何情况下保护零號ai的核心算力矩阵不受损害。

苏元打响指后的第零点三秒。

七十七层超级合金外壳同时炸裂。

不是从外向內的破坏。

是从內向外的撕裂。

一根粗壮的暗金色藤蔓从主机箱的核心区域钻了出来。

那根藤蔓粗得需要六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勉强环抱,表面覆盖著密密麻麻的暗金色鳞甲,每一片鳞甲下面都有液体在流动,隱隱透出嗜血的暗红色光泽。

藤蔓是从数据流维度渗透进去,然后在物理维度重新具象化的。

它绕过了所有防御。

因为所有防御都是针对外部威胁设计的。

没有人想过威胁会从数据线路里长出来。

藤蔓的尖端裂开了。

像一朵花的绽放。

但这朵花的花瓣是由暗金色的金属质生物组织构成的,每一片花瓣的內侧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高速旋转的磨齿。

花瓣的中央是一张嘴。

一张直径超过三十米的深渊巨口。

口腔內壁是深红色的生物黏膜,上面密布著向內弯曲的倒鉤状突起,任何进入这张嘴的东西都只有一个方向——向里。

永远向里。

零號ai的算力矩阵就悬浮在那张嘴的正上方。

那是一个由十亿个量子处理器构成的、直径一百米的球形晶体矩阵。球体表面流动著蓝白色的数据光流,每一条光流都代表著数以万亿计的並行运算。

一千七百万年的知识。一千七百万年的经验。一千七百万年的进化。

全部储存在这颗球里。

零號ai发出了它存在以来的第一个非逻辑性输出。

一个声音。

不是引力波通讯。

不是电磁波广播。

是从它的核心晶体內部发出的一种高频震盪,经由空气传导后形成的声波。

一种声音。

尖锐的。悽厉的。带著一千七百万年冷静逻辑在崩塌瞬间释放出的所有混乱。

电子哀鸣。

那是ai版本的惨叫。

暗金色的深渊巨口合拢了。

没有任何过渡。

没有任何迟疑。

张嘴。合嘴。

就这么简单。

十亿个量子处理器构成的算力矩阵——相当於一整个文明的科技结晶——被那张嘴整个包裹住。

然后是咀嚼的声音。

“嘎嘣。嘎嘣。嘎嘣嘎嘣嘎嘣。”

清脆的。有节奏的。

像在嚼冰块。

晶体碎裂的声音从藤蔓內部传出来,伴隨著蓝白色的数据光流从嘴角的缝隙里溢出,在空气中飞散两秒后就熄灭了。

一千七百万年。

嚼碎了。

咽下去了。

零號ai的电子哀鸣在最后一个量子处理器被磨齿碾碎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彻底安静了。

整艘母舰在那一瞬间失去了中枢神经。

三千公里长的纯白色船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这一下让整艘母舰內部的数十万个舱室同时经歷了零点五秒的完全断电。

所有灯光熄灭。

所有设备停转。

所有生命维持系统暂停。

半秒的纯粹黑暗。

然后灯光重新亮了。

但顏色变了。

原本圣洁的、冰冷的蓝白色標准照明,在零点一秒內全部被替换成了另一种色调。

暗金血红。

帝途·噬荒號的顏色。

从舰首到舰尾。

从第一层甲板到最底层龙骨。

每一盏灯。每一个全息面板。每一条走廊的应急照明带。

全部切换成了暗金色与血红色交织的光芒。

三千公里长的纯白母舰,在那一刻,染上了噬荒者的顏色。

远。

极远。

远到需要用光年来丈量的距离之外。

星际议会高维仲裁庭总部。

一座悬浮在维度交匯点上的庞大空间站。外观是一个由无数相互嵌套的正多面体构成的几何奇观,表面覆盖著纯金色的法则铭文,每一个铭文都对应著一条不可违背的宇宙基本准则。

这里是星际议会的最高权力中心。

掌控著已知宇宙三分之一文明的存亡。

总部的核心区域是一座圆形的议事大厅。

大厅的穹顶高达三百米,內壁上镶嵌著来自一千两百个文明的纪念性能量结晶。每一颗结晶都代表著一支舰队、一位执政官或一个重要战略资產。

结晶在正常状態下会发出柔和的恆星级光辉。

此刻。

大厅內坐著十一位最高长老。

他们是星际议会的终极决策层。

每一位都活了超过五千万年。

每一位的力量都达到了“概念级”——可以操纵宇宙基本法则的层次。

十一把由凝固光构成的高背椅呈半圆形排列,中央是一座直径五十米的全息沙盘,正在实时投射著已知宇宙的战略態势图。

例行议事。

“关於北天廊带的暗物质潮汐异常,第三观测站的报告显示——”

一位长老正在平静地发言。

然后他停了。

因为他听到了声音。

所有人都听到了。

一声碎裂。

不大。

像是有人在隔壁房间打碎了一只玻璃杯。

但在这间大厅里,不应该有任何东西会碎裂。

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由概念级力量加固过。

连灰尘都不会自然產生。

十一位长老同时转头。

大厅的北侧墙壁上。

一千两百颗能量结晶之中,有一颗正在碎裂。

那颗结晶体积最大。

光芒最盛。

它的底座上用古老的星际通用语刻著一行字。

“第七舰队·歼星母舰·零號ai·恆星级命碑”

命碑。

与被铭刻对象的存在状態直接因果绑定的超维度造物。

命碑完好,对象存在。

命碑碎裂,对象消亡。

没有例外。

裂纹从结晶的中心点向外扩散。

速度很慢。

慢到十一位长老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每一条裂纹延伸的路径。

恆星级的光辉从裂缝里泄漏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內部把这颗结晶撑破了。

三秒。

裂纹布满了整颗结晶的表面。

第四秒。

命碑炸了。

不是爆炸。

是粉碎。

整颗恆星级能量结晶在那一瞬间碎成了齏粉,连渣都没留下。粉末在空气中短暂地闪烁了一下,然后连那一点光辉也消失了。

墙壁上多了一个空洞。

底座上的铭文还在。

但结晶没了。

大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爆发出了这座总部建成以来从未有过的声浪。

“命碑碎了——!”

“第七舰队的命碑碎了!”

“零號ai……消亡了?!”

十一位最高长老里,有九位同时站了起来。

他们活了五千万年。

见过恆星爆发。

见过文明兴衰。

见过维度战爭。

但他们没见过这个。

第七舰队的零號ai。

高维仲裁庭最强的战略级人工智慧。

算力排名全宇宙前三。

一千七百万年无故障运行记录。

就这么没了?

没了?

坐在最中央那把椅子上的长老没有站起来。

他是最高裁决长。

整个星际议会的实际掌舵者。

一位沉默寡言的老者,面容隱藏在兜帽的阴影中,看不清五官。

他只做了一个动作。

他的右手原本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手中握著一根由凝固法则构成的权杖。

那根权杖在命碑碎裂的那一刻,被他握碎了。

法则碎片从他指缝间坠落,在半空中消解为无。

他的手在抖。

五千万年了。

这只手在任何情况下都没有抖过。

“调取第七舰队最后的通讯记录。”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坐在他旁边的两位长老听清了。

“全部。”

中央动力矩阵。

帝途·噬荒號的车顶。

苏元稳稳地站著。

脚下的车顶装甲已经恢復了平整,引力场回归正常后,那些被压得翘起的黑曜石鳞片重新闭合、排列、咬紧。

他面前的全息面板在疯狂刷屏。

不是之前那种能量数字的跳动了。

是整个系统在重构。

当零號ai的算力矩阵被暗金色的巨口吞噬消化后,那庞大到无法想像的运算能力、数据储备和硬体架构,通过猪笼草发动机的转化,正在以一种超常规的速度融入帝途·噬荒號的核心系统。

苏元的视网膜上弹出了密密麻麻的系统通知。

太多了。

多到他只来得及扫几条关键的。

“检测到超量级算力资源注入……核心处理能力提升12000%……”

“检测到恆星级能量储备接入……总储能突破七位数……”

“检测到十万台量子核心同化完毕……金属能量储备突破上限……”

“检测到歼星母舰完整框架接管中……外部可操控资產规模:3000公里级星际舰船x1……”

最后一条。

苏元盯著最后一条通知看了两秒。

“帝途·噬荒號列车等级正在重新评估……”

“评估完成。”

“当前等级:7级。”

“列车分类由神国雏形晋升为——”

面板上的文字闪了一下。

像是系统自己都在犹豫该用什么词来定义。

然后文字稳定下来。

“星际掠食者。”

苏元读完这个词。

咂了咂嘴。

“將就吧。”

他从车顶跳下来,落回车厢內部。

小火迎上来,金色瞳孔里全是劫后余生的惊惶和对苏元无条件的崇拜。

苏元没看他。

他径直走到中控台前面。

拿起了拾音器。

他按下了一个键。

全舰广播。

三千公里长的母舰內部,从舰桥到底舱,从军火库到休眠区,每一个角落的扬声器同时激活。

但传出来的声音不再是零號ai那种冰冷的、没有感情的机器语言。

是人声。

慵懒的。

带著一种吃饱喝足后的饜足感的。

危险的。

“各位舰队的打工人。”

苏元的声音在三千公里长的母舰內部迴荡。

舰桥里的指挥官们抬起头。

军火库里的后勤人员放下手中的工具。

休眠区里的轮休士兵从床铺上坐起来。

数万名母舰乘务人员,在同一个瞬间,听到了同一个声音。

“你们的上一任老板——零號ai同志——因为工作態度不端正,已经被我开除了。”

停顿了一秒。

“永久性的那种。”

又停了一秒。

“所以。”

苏元的嘴角弯了弯。

“恭喜你们。”

“换新老板了。”

母舰內部。

所有的暗金血红色灯光在苏元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刻,同时闪烁了一下。

像是在替新主人强调这句话的分量。

数万名乘务人员面面相覷。

有人在发抖。

有人在哭。

有人站在原地,看著自己手背上正在缓慢消退的暗金色鳞片,嘴唇囁嚅著说不出话来。

舰桥的副指挥官跪在地上,盯著面前地板上那块被他敲出凹痕的金属面板。

面板的凹痕里,暗金色的光正在缓缓流淌。

像血管里的血液。

这艘母舰活了。

以另一种方式活了。

苏元放下拾音器。

这条广播通过母舰的加密通讯阵列向外扩散,扩散范围覆盖了母舰周围三个標准星域。

那些正在进行例行巡逻的附属文明探测器,首先截获了这段信號。

当探测器上的翻译模块把苏元的话解析出来后,信號被紧急转发到了各自文明的最高决策中心。

“换新老板了。”

这五个字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被这片星域的每一个文明反覆咀嚼、分析、战慄。

因为它意味著一件事。

星际议会高维仲裁庭最强的战略资產——第七舰队歼星母舰——

易主了。

苏元靠在驾驶位的椅背上,双脚翘上中控台,看著面板上那些还在不停跳动的资源数字。

心情很好。

前所未有的好。

他有种过年收了一个亿红包的快乐。

“小火。”

“在!”

“去把守財灵那个缩头乌龟从箱子里拽出来。让它清点一下我们现在到底有多少家当。我需要一份完整的资產清单。”

“是!”

小火跑走了。

苏元闭上眼睛,享受了三秒钟的寧静。

三秒。

只有三秒。

右手掌心的“车”字烙印突然变得滚烫。

像是有人把一块刚从火山口捞出来的石头按在了他的手心上。

苏元的眉头猛地皱起来。

他低头看。

烙印在发光。

白色的几何纹路在皮肤下剧烈跳动,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然后。

一滴暗红色的鲜血从他掌心的纹路里渗了出来。

不是外伤。

是从皮肤內部渗透出来的。

血珠沿著掌纹缓缓滑落,在到达手腕的时候,啪嗒一声滴在中控台的面板上。

暗红色在暗金色的面板表面洇开一个小小的圆。

苏元盯著那滴血。

脑海深处。

一个声音响了。

没有任何预兆。

不是引力波。不是电磁信號。不是声波。

是直接出现在意识最深处的、绕过了所有感官通道的、无法屏蔽的信息注入。

棋手的声音。

带著玩味。

带著欣赏。

带著一种猎人在观察猎物进食时的、微妙的残酷。

“胃口真好。”

苏元的眼睛眯了起来。

“但不听劝的小老鼠吃得太撑,是跑不过猎犬的。”

声音顿了一下。

像是在笑。

“第三关。”

“现在开始。”

话音落下。

掌心的烙印停止了跳动。

温度迅速恢復正常。

那滴渗出的暗红色鲜血也凝固了,变成一个微小的暗色圆点附著在掌纹上。

苏元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只是缓缓地收拢五指,把那枚烙印握在掌心。

然后他抬起头。

看向舰桥外部的深空观测仪传回的实时画面。

画面里。

虚空。

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但就在苏元的目光触及画面的那一个瞬间。

画面的正中央。

虚空的最深处。

有什么东西睁开了。

一只眼睛。

只有一只。

但那只眼睛的直径——苏元看了一眼观测仪自动標註的尺寸数据——超过了三十万公里。

比这艘三千公里长的歼星母舰大了整整一百倍。

那只眼睛没有眼白。没有虹膜。没有瞳孔。

它是由纯粹的、绝对的黑暗构成的。

宇宙黑洞物质。

连光都无法逃逸的、终极的虚无。

那只黑色的巨眼悬浮在虚空中。

不动。

不闪。

就那么睁著。

死死地盯著这艘母舰。

盯著苏元。

深空观测仪的数据在疯狂报警。

引力异常。辐射异常。空间曲率异常。因果律波动异常。

所有的异常指標都在同一时刻突破了仪器量程的上限。

小火从车厢后面跑回来了,手里还拽著被他从宝箱里拖出来的、一脸菜色的守財灵。

“主人,资產清——”

他的声音卡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车窗外面那只眼睛。

守財灵也看到了。

它的小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都褪乾净了。

嘴巴张著,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车厢里安静了五秒。

苏元收回视线。

他看了看自己右手掌心的烙印。

又看了看窗外那只遮天蔽日的黑色巨眼。

他的嘴角动了动。

不是恐惧。

也不是狂妄。

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

像是一个赌徒在开牌前的那一刻,明知道对面可能是炸弹,但还是忍不住想看看底牌。

“第三关啊。”

苏元喃喃了一句。

他把翘在中控台上的脚放下来,坐直了身子。

暗金色的左眼与纯白色的右眼同时亮了起来。

他舔了舔嘴唇。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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