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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锋掠过之处,万籟破茧——山雀振翅,剪开檐角薄霜;溪水迸裂冰甲,奔涌如初生血脉。
枯藤虬枝上,一点嫩芽顶破陈年老皮,脆响无声,却似震得整座山岗微微一颤。
他忽然闭目,双臂徐徐张开——不似迎敌,不似祈天,而似以血肉为界碑,將整座山野、整段岁月、整个被遗忘的黎明,拥入怀中。
他拥抱那些未曾抵达的黎明,拥抱那些被碾碎又重生的姓名。
他拥抱所有在暗处校准罗盘的手、擦拭枪膛的手、抄写译本的手、缝製学生装校服的手、於油灯下默诵《天演论》的手——那无数双布满裂口、沾著墨痕、浸著药渍、结著冻疮,却始终未曾鬆开信念的手。
头顶虚空,无声无息,突然浮现出百道身影。
百道身影皆著旧时號衣,靛青褪作灰白,补丁叠叠,针脚粗糲如岁月刻下的年轮。
甲冑残损——锁子甲缺环,皮甲裂口翻卷,露出底下洗得发硬、泛黄的棉布,仿佛裹著半生风雨。
有人断臂缠著渗血麻布,指节仍紧攥半截断矛;
有人额角黑污绷带下,眉骨高耸如崖;
有人赤足踏於虚空,脚踝嶙峋如削,筋络分明,却无一人佝僂,无一人垂首。
百影面容皆朦朧,似隔一层薄雾,唯见眉宇凛然。
如松,根扎危崖而不折;
如竹,中空有节而愈韧;
如刃,寒光內敛而不可逼视;
如光,不爭不耀,却使幽室生辉,照见人心最幽微处的褶皱与暗影。
他们静悬於空,不言不语,不悲不怒,只是存在。
存在本身,已是答案;
存在本身,即是证词;
存在本身,便足以让时间低头。
倏然,百影齐齐俯身,向朱鸭见、王川云、吴红灿、金鹅仙、苏氏与小咕,深深一揖。
百影腰弯至九十度,袍袖垂落如墨瀑倾泻,姿態谦卑至极;可脊樑笔直如新淬之刃,寧折不曲,寧断不弯。
他们再抬头时,身影已如晨雾遇阳,无声消融——化作百点微光,冉冉升腾,匯入初升朝阳,终成漫天星辉,洒落吴家村。
那光不灼目,却温厚如母怀——不刺骨,却足以照见人心幽微处每一寸褶皱、每一道暗影、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吞咽、每一回强笑背后的战慄。
生与朽、柔与刚、寂与烈,在此狭小裂隙之间,达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和解。
不是妥协,是淬炼后的澄明;
不是消解,是沉淀后的共振。
风再起时,吴家村后山,吴氏祠堂残殿中央,那根横亘百年的楠木正梁,正悄然失去光泽。
木质渐显灰败,纹理乾涸如枯河床,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魂,只余下空壳,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朽木將断未断的呻吟。
正殿门楣上,那块陈年木匾“德至传芳”“让国遗风”八字,在风中轻轻震颤,漆皮簌簌剥落,露出深褐旧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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