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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的夏天,日头毒辣得有些邪乎。

那太阳掛在天上,不像是给人送暖的,倒像是个烧红了的大烙铁,死死地摁在北京城的脊梁骨上。地皮被烤得泛起一层白花花的盐碱,连路边的野狗都张著嘴,吐著那干得发紫的舌头,趴在阴沟边上一动不动,只有肚子还在那一鼓一鼓地喘著粗气。

南锣鼓巷粮站门口,队伍排得跟长龙似的,一直甩到了胡同口。

几百號人聚在一起,却没什么声响。没人有那个力气閒聊,大伙儿都缩著脖子,耷拉著那颗像是隨时会断掉的脑袋,儘量减少体力的消耗。那一双双深陷的眼窝里,透出来的光是绿的,是饿出来的凶光。

傻柱也在队伍里。

这一年多的光景熬下来,他变了。

彻彻底底地变了。

那个曾经在四合院里咋咋呼呼、一言不合就撩阴腿、满嘴跑火车的“四合院战神”,如今像是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骨、又拔了牙的老狗。他沉默,阴鬱,走路都贴著墙根,生怕被人踩了尾巴。

他那只断了的右手,因为当初为了省钱没去大医院正经接骨,现在彻底废了。手腕子向內蜷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肌肉萎缩得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头,看著跟个风乾的鸡爪子似的,只能无力地吊在胸前。

身上那件曾经代表著大厨身份、油光鋥亮的白褂子早就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打满补丁的破汗衫。那汗衫原本是灰色的,现在被汗渍和油泥浸得发黑,散发著一股子酸腐的餿味。

“下一个!”

粮站窗口里,办事员那更年期特有的尖嗓门像是锥子一样扎了出来。

傻柱浑身一激灵,赶紧往前挪了两步。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哆哆嗦嗦地从怀里那个贴肉的布兜里掏出两个皱皱巴巴的小红本子——那是粮本。

一个是何雨柱的。

一个是何雨水的。

他把粮本递进去,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那是练了无数次才练出来的“镇定”。

办事员是个胖大妈,虽说现在大家都饿,但粮站的人总归是有油水的。她没好气地翻了翻本子,眼皮都没抬一下,例行公事地问道:

“怎么是俩人的?何雨水呢?这一年多怎么也没见著这丫头露面?这大活人还能凭空没了?”

“我告诉你们啊,街道办最近可是发了红头文件,要严查空掛户!这要是人不在了还在领粮,那可是诈骗公家財產,是要蹲大牢的!”

这一嗓子,把周围排队的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那些目光里有怀疑,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看你倒霉”的幸灾乐祸。

傻柱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那颗本来就虚弱的心臟“砰砰”狂跳,撞得胸腔子生疼。后背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把那是破汗衫都给浸透了。

但他脸上那副木訥、麻木的表情却一点没变,甚至还在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丝討好的、卑微到了尘埃里的笑:

“哎哟,大姐,您看您说的。这可是我亲妹子,我能害她吗?”

傻柱压低了声音,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

“雨水啊,她前年就嫁到保定去了。但这户口……咳咳,那边不接收,还没迁走。您也知道现在的光景,那边农村更苦,没定量啊!这丫头在那边活不下去,全指著这边的这点口粮吊命呢。我这当哥的,每个月领了粮,还得托人给她捎过去。不容易啊……”

谎话。

彻头彻尾的谎话。

说这话的时候,傻柱的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这一套词儿,他在心里背了成千上万遍,早就能倒背如流了。

何雨水去哪儿了?是死是活?

傻柱不知道,也不敢去想,更不想去打听。

自从那次他在医院被扔下,这一年多来,那个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傻哥”的丫头,就像是在人间蒸发了一样。

刚开始那两个月,他还没在意,甚至还有点庆幸,觉得少张嘴吃饭挺好。可隨著饥荒越来越严重,隨著他工作没了,钱被王大力要回去了,甚至连易中海的棺材本都被掏空了的时候,他突然在那个落满灰尘的抽屉角落里,发现了何雨水的粮本。

那一刻,他眼里的光,比狼还绿。

那是命啊。

那是每个月二十多斤的救命粮!是能换钱的硬通货!

办事员狐疑地看了看傻柱那副残废样,又看了看后面排得老长、已经开始骂娘的队伍。这大热天的,谁也不愿意为了这点破事儿耽误工夫。

“行了行了,赶紧拿走!下回让她本人来……或者弄个证明信!”办事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在粮本上盖了个章,“你也真是个残废命,还得养个外嫁的妹子。”

“哎!谢谢大姐!谢谢大姐!您真是活菩萨!”

傻柱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接过粮本和布袋子。

当那两份沉甸甸的粗粮——其实就是高粱面掺著红薯干——落进袋子里的那一刻,傻柱死死地把它抱在怀里,那力度大得像是要把袋子勒进肉里,像是抱著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娘。

他头也不回地钻出了人群,脚步快得甚至不像个残废。

出了粮站,他没有直接回四合院,而是七拐八拐,钻进了几条复杂的胡同,最后在一个僻静得连野猫都没有的墙角停了下来。

那里,早就蹲著个戴著破草帽、帽檐压得极低的男人。那男人一身黑衣,看起来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正警惕地四处张望。

这是鸽子市的“二道贩子”。

傻柱走过去,一句话没说,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他极其熟练地打开布袋子,把属於何雨水的那份细粮(少得可怜的一点麵粉)和大部分粗粮倒了出来,装进了男人递过来的黑布袋子里。

“七块。”

傻柱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左手,声音沙哑,像是两块锈铁片在摩擦。

草帽男人也没废话,从兜里掏出一把皱皱巴巴、甚至带著汗臭味的零钱,数出七块,拍在傻柱那只像是要饭碗一样的手心里,然后拎著粮食,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七块钱。

在这个饿殍遍野的年头,一份完整的城市口粮指標,在黑市上能卖出天价。七块钱,足够傻柱去鸽子市买点高价的烂红薯干、野菜糰子,或者是运气好能买到一块发臭的猪下水,混著自己那份剩下的定量,勉强维持一个月的生存,不至於饿死。

傻柱攥著那七块钱,手心滚烫,烫得他心慌。

这是卖妹求荣吗?

是。

这是吃人血馒头吗?

是。

但他心安理得。

他站在阴影里,看著手里的钱,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扭曲的笑意。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完美得无懈可击的藉口:

“雨水那丫头,要是还活著,肯定不差这一口吃的;要是死了……那这粮食指標留著也是浪费给国家,不如救活我这个亲哥。老何家就这一根独苗了,我得活著,我得给老何家传宗接代。这也是为了雨水积德啊。”

“呼……”

傻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內衣口袋里,那是他这个月活命的本钱,是他的胆。

没工作,没大席,没人请客。现在的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如果不吃这份“人血馒头”,他早就饿死在易中海那间发霉的屋子里,变成一具乾尸了。

整理好衣服,傻柱抱著剩下的那点口粮,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了四合院。

刚进大门,一股热浪夹杂著尘土味扑面而来。

前院,阎埠贵正蹲在门口,手里拿著个破喷壶,正在给那几盆早就枯死的花草浇水——其实就是做做样子,显得他还有点文人的雅兴。

阎埠贵这一年更瘦了,两颊深陷,颧骨高耸,跟个成了精的螳螂似的。那副眼镜架在鼻樑上都直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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