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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陵关的城门轴承缺了油,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这声音惊起了几只落在城头的寒鸦。

马车轮轂碾过关隘那道並不平整的青石门槛,车厢微微晃动了一下。

李长卫腰间的佩刀隨著他的步伐有节奏地拍打著甲裙。

他微微躬著身子,双手抱拳,始终保持著一个恭送的姿势,直到那辆看似不起眼的马车彻底驶出了昭陵关的阴影,沐浴在关北那略显苍白的日光下。

习錚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那位刚才还一脸愁苦、恨不得把他们当瘟神送走的守將,此刻正站在关墙下,直到马车走远了,才直起腰,甚至还抬袖擦了擦额头。

“爷爷,这李將军变脸的本事,若是去京城天桥底下卖艺,怕是能抢了不少人的饭碗。”

习錚撇了撇嘴,语气里带著几分少年人的戏謔。

车厢內传来一声轻咳。

帘子没掀开,老人的声音却透了出来,听不出喜怒。

“少贫嘴。”

“李长卫虽然圆滑了些,但他能守在这昭陵关十几年没出大乱子,靠的可不仅仅是溜须拍马。”

“这地方是关內与关北的分界线。”

“往南一步是太平盛世的温柔乡,往北一步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

“他若是不圆滑点,早被人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习錚耸了耸肩,没敢反驳,只是眼底那抹不以为然並未散去。

他勒了勒韁绳,胯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四蹄翻飞,溅起几点泥星。

“收起你那副京城大少爷的做派。”

习崇渊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重了几分。

“这里是关北。”

“是大梁百战之地。”

“这片土地下的每一寸泥土,都浸透了血。”

“你若是还带著那副玩世不恭的心性,迟早要吃大亏。”

习錚笑了笑,身子坐直了些。

“知道了,爷爷。”

车队继续向北。

越过昭陵关,景色便陡然一变。

原本官道两旁还有些稀疏的绿意,到了这边,便只剩下枯黄的野草和裸露的灰褐色岩石。

风也变大了些。

习錚原本以为,这关北既然是苦寒之地,必然是满目疮痍,流民遍野,饿殍满地。

毕竟京城里那些说书先生都是这么讲的。

可走了半日,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有些发愣。

流民確实多。

官道上,拖家带口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但意外的是,这些流民太安静了。

没有哭天抢地的哀嚎,没有为了爭抢一口吃食而大打出手的混乱,甚至连那种绝望等死的麻木神情都很少见。

他们排成了一条长龙,虽然衣衫襤褸,虽然面黄肌瘦,但每个人的脚下都走得很稳。

队伍的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名身著暗红色號衣的士卒隨行。

那是安北军的步卒。

他们腰间掛刀,警惕地盯著四周的荒野。

每隔十里,路边就支著几口大锅。

白色的热气在寒风中蒸腾而起,带著一股子粗粮和野菜混合的香味。

粥棚前秩序井然。

习錚放慢了马速,让马车缓缓前行。

他的目光落在了队伍末尾。

那里有个鬚髮皆白的老汉,背有些驼,手里拄著根枯树枝,每走一步都要喘上三口粗气。

老汉的背上,趴著个约莫四五岁的女娃娃。

女娃娃的小脸冻得通红,两只脚丫子上裹著破布,隱约渗出暗红色的血跡,显然是长途跋涉磨烂了。

老汉走得太慢了。

渐渐地,与前面的队伍拉开了一段距离。

习錚下意识地想去摸马鞍上的水囊,想给那老汉送口水喝。

就在这时。

一名一直跟在队尾的安北军士卒快步走了上去。

那士卒看著年纪不大,脸上还有些稚气,但那身甲冑却擦得鋥亮。

他没有呵斥老汉掉队,也没有催促。

而是直接大步走到老汉身前,半蹲下身子。

“老爷子。”

士卒的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但习錚听清了。

“把娃娃给我吧。”

“前面的路还长,您这把老骨头若是累垮了,这娃娃以后可就没人疼了。”

老汉愣了一下,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恐,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那士卒似乎见惯了这种反应,也不恼,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放心吧。”

“我是安北军,王爷有令,这路上不能丟下一个人。”

说著,他不容分说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女娃娃从老汉背上接了过来。

女娃娃有些怕生,缩在士卒宽厚的背上不敢动弹。

士卒掂了掂分量,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塞到老汉手里。

“走吧,老爷子。”

“到了前面的安置点,就有热汤喝了。”

士卒背著孩子,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身形挺拔如松。

老汉捧著那块饼子,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然后,他那枯树皮一样的老脸皱成了一团,浑浊的泪水顺著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衝著那士卒的背影,深深地弯下了腰。

习錚握著韁绳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出身將门,军中年岁不短,见过太多军队。

这番军民一心的场景並非没有见过,只不过没有关北这般隨处可见。

“爷爷……”

习錚的声音有些乾涩。

车帘被一只苍老的手缓缓掀开。

习崇渊看著那一幕,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良久。

老王爷才放下帘子,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嘆息。

“这位安北王……厉害啊。”

“能练出这样的兵,能聚起这样的民心。”

“錚儿,你这一趟,怕是要学到不少东西了。”

习錚没再说话。

他收起了脸上的嬉笑,坐直了身子,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

……

两日后。

戌城。

高大的城墙显然经过了修缮,青灰色的砖石间填补著崭新的白灰。

城门口,等待入城的队伍排成了长龙。

但即便人多,却並不显得嘈杂。

数十名披甲执锐的士卒在城门两侧一字排开,目光扫视著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入城的审查极其严格。

每一个流民都要经过详细的盘问,登记籍贯、姓名、特长,然后领取一块木牌,被专人引导向城外的安置区。

习錚驱马来到城下。

那辆宽大的马车在满是行人的队伍中显得格格不入。

一名负责守门的百夫长注意到了这边。

他皱了皱眉头,手掌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

一马一车。

没有护卫,没有旗號。

什么来头?

百夫长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走了过来,马车前三步站定,声音洪亮。

“来者何人?”

“戌城重地,入城需下车受查!”

习錚挑了挑眉。

这一路走来,他们虽未亮明身份,但凭藉这身行头和气度,在关內那些州府,哪个守门的不是点头哈腰?

这小小的百夫长,倒是硬气。

习錚翻身下马,並没有生气,反而对著那百夫长抱了抱拳。

“这位兄弟,车上乃是家中长辈,腿脚不便……”

“规矩就是规矩。”

百夫长打断了习錚的话,语气生硬却並不无礼。

“无论是谁,入城皆需查验。”

“若是腿脚不便,可掀开车帘,由我等查验过后方可放行。”

习錚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这安北军,有点意思。

车厢门被推开。

习崇渊並未掀帘子让人看,而是直接走了出来。

老王爷一身布衣,但那股子久居上位的威压,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他站在车辕上,目光平静地看著那名百夫长。

“大梁武威王,习崇渊。”

“奉圣上旨意,前来关北宣旨。”

声音不大。

却在城门口炸响。

周围的百姓或许不知道武威王是谁,但奉旨二字,还是听得懂的。

百夫长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標下见过老王爷!”

但他並没有立刻让开道路。

“老王爷恕罪,標下职责所在,需核验印信。”

习錚瞪大了眼睛。

好傢伙。

这都不放行?

习崇渊却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牌,隨手扔了过去。

百夫长双手接住,仔细查验了一番,確认无误后,双手恭敬地递还。

“多有得罪,老王爷见谅!”

说完,他又行了一礼。

“老王爷稍候。”

“此事事关重大,標下需向上峰稟报。”

“另外……”

百夫长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空地。

“此处乃是入城通道,往来百姓眾多。”

“还请老王爷將马车移至路旁,莫要挡了百姓的路。”

习錚这次是真的呆住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让武威王给流民让路?

他转头看向爷爷。

却见习崇渊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点了点头,一脸的理所当然。

“也好。”

“既然是规矩,那就按规矩办。”

“车夫,靠边停车。”

马车缓缓移到了路边。

那百夫长叫来一名士卒,低声吩咐了几句。

士卒撒腿就往城里跑,速度飞快。

习錚倚在马车旁,看著那百夫长重新回到岗位上,一丝不苟地检查著流民的包裹。

“爷爷。”

“咱们可是来宣旨的。”

“就这么给咱们扔在一旁,不怕得罪您?”

习崇渊坐在车辕上,看著眼前忙碌有序的景象,眼神深邃。

“这恰恰说明,在他们心里,规矩比天大。”

“比王权大,比身份大。”

“这样的兵,上了战场,只要军令一下,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们也敢眼都不眨地往下跳。”

老王爷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膝盖。

“安北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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