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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州城的街道空旷肃杀,安北王府门前更是冷清得嚇人。

江明月走了,走得乾脆利落,连头都没回一下。

习錚站在台阶下,手里的刀柄被他攥得温热,掌心的汗水腻乎乎的。

他死死盯著那敞开的大门,胸膛剧烈起伏。

“这就是安北王府的待客之道?”

习錚咬著牙,带著一股子血腥气。

没人理他。

门口那两名身著玄甲的亲卫,他们的眼睛平视前方,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因为习錚的暴怒而乱上一拍。

在他们眼里,眼前站著的不是什么京城来的贵胄,也不是威名赫赫的铁甲卫校尉,不过是两尊別样的石狮子。

习崇渊没有说话。

这位歷经三朝的老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风口里。

他身上的紫色常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花白的头髮有些凌乱。

他微微眯著眼,看著那块写著安北王府四个大字的牌匾。

字跡苍劲,透著一股子杀伐之气,显然不是出自名家之手。

“錚儿。”

习崇渊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把刀鬆开。”

习錚身子一僵,脖子上的青筋跳动了两下,终究还是慢慢鬆开了攥著刀柄的手指。

但他的眼神依旧凶狠。

“爷爷,他们这是在羞辱您!”

“羞辱?”

习崇渊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人家连圣旨都敢不接,把我们晾在门口算什么羞辱?”

“在苏承锦眼里,现在的我们,代表的是那个想要断他粮草、困死他军队的朝廷。”

“他没让人把我们乱棍打出去,就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

习錚还要再说,却见王府大门处。

一个穿著青灰色棉袍的老者走了出来。

老者看著不过知天命的岁数,走起路来却慢吞吞的。

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落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径直走到习崇渊面前,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笑意。

隨后,老者双手交叠,深深地弯下腰去,行了一个標准的家礼。

“老王爷。”

“许久不曾得见了。”

“长升在此,给您请安了。”

习錚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著这个不起眼的老头。

习崇渊的眼神却是一凝。

他盯著老者的脸看了许久,记忆深处的某些画面慢慢浮现出来。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新帝登基。

江安云,也就是江明月的父亲,平陵王府的上一代主人,身边总跟著一个沉默寡言的亲兵。

那个亲兵替江安云挡过刀,背过尸,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无数次。

“你是……江长升?”

习崇渊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意外。

老者直起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难为老王爷还记得我的名字。”

“当年跟在王爷身边,曾有幸见过老王爷几面。”

“那时候老王爷威风凛凛,我可是羡慕得紧。”

习崇渊嘆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唏嘘。

“老了。”

“战马早就不在了,斩马刀也生了锈。”

“就连安云那孩子……”

习崇渊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江安云战死沙场,那是平陵王府的痛,也是大梁军界的痛。

他看著面前这个同样垂垂老矣的旧人,心中的火气消散了大半。

“你如今,是这府里的管家?”

江长升点了点头。

“老夫人身子骨还硬朗,王爷和王妃忙著军务,府里这些杂事,总得有个老人照看著。”

说著,江长升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老王爷,小少爷。”

“外头风大,不是说话的地方。”

“老夫人听说您来了,正在后院等著呢。”

“若是老王爷不嫌弃这府里简陋,还请隨我进去喝杯热茶。”

习崇渊点了点头。

“那就叨扰了。”

没有再看那两名冷漠的亲卫一眼,习崇渊带著习錚,跟著江长升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

一进王府,习錚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哪里像个王府?

京城的那些王府,哪个不是雕樑画栋,迴廊曲折?

院子里必定要种上名贵的花草,摆上太湖石。

可这安北王府,简直简陋得令人髮指。

入眼处,是一片开阔的演武场。

地面铺的不是青砖,而是被夯实了的黄土,上面还残留著不少深浅不一的脚印。

院子两侧没有花坛,取而代之的是两排兵器架。

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

这些兵器並不是摆设,上面大多带著划痕和缺口,显然是经常被人拿来操练的。

空气中没有花香,只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皮革味。

与其说是王府,倒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军营指挥所。

几个穿著短打的僕役正在清扫积雪,他们的动作干练有力,手掌宽大粗糙,一看就是练家子,或者是退下来的老兵。

习崇渊走得很慢。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兵器架,扫过墙角堆放的石锁。

“这府邸……”

习崇渊轻声开口。

“是当初安云的老宅子改的吧?”

江长升在前面引路,头也不回地答道:“回老王爷,正是。”

“王爷收復胶州之后,便让人把这老宅子收拾了出来,掛了安北王府的匾。”

“王爷说,关北苦寒,银子得花在刀刃上。”

“住的地方,能遮风挡雨就行,没那么多讲究。”

习錚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

“装模作样。”

在他看来,苏承锦抢了那么多银子,怎么可能没钱修葺王府?

这分明就是做给外人看的,以此来博取所谓的贤名。

江长升耳朵动了动,显然是听见了,但他脚步未停。

穿过前院,绕过一道月亮门,便是后院。

这里的气氛稍微柔和了一些。

虽然依旧没有名贵花草,但墙角种了几株耐寒的腊梅,此刻正开得热闹,黄色的花瓣在风中颤抖,送来几缕幽香。

庭院正中央,一块平整的青石地上。

一位满头银髮的老妇人,正穿著一身宽鬆的白色练功服,缓缓打著拳。

她的动作很慢。

起势,揽雀尾,单鞭。

每一个动作都圆润自如,行云流水,又绵里藏针。

虽然年岁已高,但她的下盘极稳,呼吸绵长,一招一式之间,竟隱隱有著风雷之声。

习崇渊停下脚步,没有出声打扰。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著,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念旧的神色。

这位老夫人,可是当年隨著他们一群老伙计,在马上打天下的主。

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巾幗英雄。

一套拳打完。

沈婉凝缓缓收势,双手下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烟,久久不散。

“老大哥来了。”

沈婉凝没有回头,声音平稳有力。

早有侍女上前,递上一块温热的布巾。

沈婉凝擦了擦手,这才转过身来。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如水,透著一股子洞察世事的通透。

习崇渊上前两步,抱拳一礼。

“弟妹。”

“这一晃,有十几年没见了吧。”

沈婉凝笑了笑,走到一旁的石桌旁坐下,示意习崇渊也坐。

“是啊。”

“自从我家那老头子走了之后,你我都未曾见过面。”

“这一晃,人都老得不成样子了。”

习崇渊嘆了口气。

“安云走的时候,我领命在外办事,没能去你府上看看,这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难受的。”

老夫人笑著摆手。

“你是我和望山的老大哥,说这话见外了。”

习錚站在习崇渊身后,有些侷促。

面对这位老夫人,他那种年轻人的傲气,不自觉地就收敛了几分。

那是对长辈本能的敬畏。

“你家錚儿?”

“十多年没见过了,长得这般壮实。”

沈婉凝看了一眼习錚,笑著问道。

习崇渊点了点头,回头瞪了习錚一眼。

“还不见过老夫人?”

习錚连忙上前,躬身一礼。

“晚辈习錚,见过老夫人。”

“起来吧。”

沈婉凝摆了摆手。

“到了这儿,就別讲那些虚礼了。”

“坐。”

习錚这才敢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但也只敢坐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

江长升端来了热茶。

茶具是粗瓷的大碗,茶汤呈琥珀色,飘著几片大叶子,闻著有一股子枣香味。

“这是北地特有的枣茶。”

沈婉凝端起碗,喝了一口。

“比不得京城的那么精细,但胜在暖胃,驱寒。”

习崇渊端起碗,也不嫌弃,大口喝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顺著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一路的寒气。

“好茶。”

习崇渊赞了一声。

放下茶碗,他看著沈婉凝,眼神有些复杂。

“弟妹。”

“你身子骨看起来还硬朗,我也就放心了。”

“只是……”

习崇渊欲言又止。

沈婉凝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笑了笑,把玩著手里的粗瓷碗。

“老大哥是想问,我这把老骨头,怎么就跟著承锦,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习崇渊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江家满门忠烈。”

“望山当年为了大梁,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如今……”

“如今安北王抗旨不遵,拥兵自重,已成事实。”

“弟妹,你难道就看著江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清誉,毁於一旦吗?”

这话说得很重。

但沈婉凝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她抬起头,看著头顶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清誉?”

“老大哥,你觉得这清誉,能当饭吃吗?”

“能挡得住大鬼国的弯刀吗?”

沈婉凝收回目光,直视习崇渊。

“我们江家守著这关北,守著这大梁的国门,靠的是什么?”

“不是朝廷的那几张嘉奖令,也不是那所谓的清誉。”

“靠的是无数关北儿郎的命!”

沈婉凝的声音不高。

“如今承锦来了。”

“他带来了粮食,带来了银子。”

“他让关北的百姓吃上了饱饭,让將士们穿上了暖衣。”

“他要带著我们打回去,把那些蛮子赶回草原深处。”

“老大哥。”

沈婉凝身子微微前倾。

“你告诉我。”

“是那张写著圣旨的黄绸子重要。”

“还是这关北百姓的命重要?”

习崇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这……这是强词夺理!”

一直憋著的习錚终於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

“老夫人!”

“百姓的命是命,难道大梁的法度就不是法度了吗?”

“若是人人都像安北王这样,只要有了功劳就可以抗旨,只要为了百姓就可以无视朝廷。”

“那这天下岂不是乱了套?”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这是纲常!是天理!”

“平陵王府如今站在了乱臣贼子一边,这就是背叛了大梁,背叛了圣上!”

“我看您还是劝劝安北王和王妃吧!”

“趁现在还没铸成大错,赶紧回头是岸!”

习錚的声音在小院里迴荡。

习崇渊並没有阻止。

他端著茶碗,低头看著茶汤里的倒影。

有些话,他不方便说,让孙子说出来,倒也是一种试探。

沈婉凝看著激动的习錚,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她没有生气,甚至眼神里还带著几分怜悯。

那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的眼神。

“孩子心性。”

沈婉凝摇了摇头。

“跟你爷爷当年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爱认死理,觉得这世上的事儿,非黑即白。”

习錚还要爭辩。

“我……”

沈婉凝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淡无奇。

习錚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后面的话硬是憋了回去。

“你没见过饿殍遍野的北境。”

“没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

“没见过大鬼国的骑兵衝进村子,把还在襁褓里的孩子挑在枪尖上取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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