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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飞升谷碑座前,那三双草鞋旁,阿萝每天清晨提著水桶浇水的背影。

如同圣山后崖,母亲独坐十八年、等长子归来的那块青石。

如同三千万里外凌霞山,那株等待了三万年的母树,每年春天都將养分渡向根系最深处的脉动。

王枫看著她。

看著她平静如水的眼眸。

他忽然想起三十六年前,人界天南,太虚宗藏经阁。

那个在角落安静看书的少女,第一次抬头看他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不是仰望。

不是追隨。

是“我知道你会回来”。

他低下头。

他將那枚虚天鼎碎片从怀中取出,放入紫灵掌心。

“这个,”他道,“你带著。”

紫灵低头,看著掌心这枚黯淡的、只有指甲盖三分之一大小的碎片。

碎片在她掌心安静地躺著。

没有发光。

没有共鸣。

但它在她掌心。

王枫亲手放的。

三千年。

她等到了。

“它会替我听。”王枫道。

紫灵没有说话。

她只是將碎片收入怀中。

贴著心口。

——

五、凿

第四十五时辰。

墨老来了。

不是从矿营方向走来。

是从荒原深处那几座矿渣山背面,绕了一个更大的圈,步履蹣跚地出现在洞口。

他的气色比昨日更差。

左臂那道伤口已呈青黑色,腐臭的气息隔著三丈都能闻到。

但他怀里揣著一物。

是一柄凿子。

不是陈的。

不是林的。

不是他那柄。

是另一柄。

更短,更钝,锤柄上刻著一个几乎要被磨平的、歪歪扭扭的字。

“刘”。

墨老將这柄凿子,放在王枫膝前。

“刘老头,”他哑声道,“和老奴同批飞升的。”

“活了四十年。”

“死在矿难里。”

“临死前,托老奴把这柄凿子……”

他顿了顿。

“……交给来接他的人。”

他没有说“来接他的人”是谁。

他只是將这柄凿子放下。

然后转身。

拖著那条三百年来早已习惯沉重的腿,一步一步,走回矿营的方向。

王枫没有留他。

他只是低下头,看著膝前这第四柄凿子。

刘。

四十年的等待。

三百年的託付。

他伸出手。

將这柄凿子,与其他三柄並排放在一起。

陈。

林。

墨。

刘。

五个人。

四柄凿子。

一柄尚未认领。

三百年。

王枫將四柄凿子收入怀中。

贴著那艘银叶小船。

贴著那枚虚天鼎碎片。

贴著那捧玉简碎屑。

贴著丹田深处那粒正在缓慢脉动的金色幼芽。

他闭上眼。

他想起飞升谷碑座前,那三双草鞋。

想起阿萝每天清晨提著水桶浇水的背影。

想起陈伯跪在铁匠铺门口,將那柄为阿萝特製的小铁锤放在膝头。

想起凌天穿著那双磨穿底的草鞋,一步一步走向三千万里外的归途。

他想起墨老说:

“老奴三百年,第一次见到有飞升者的眼睛里,还有疼。”

他睁开眼。

“紫灵。”他道。

“嗯。”

“这四柄凿子。”

“等我回来。”

“我们一起带去矿营。”

——

六、约定

第四十六时辰。

王枫站起身。

他走到洞口那片埋著银叶种子的湿土前。

蹲下身。

他將掌心覆在土层上。

丹田深处,那粒金色幼芽——

脉动了一下。

与土层深处那粒沉睡的种子,同频。

很轻。

很慢。

如同將熄的烛火最后一次跳动。

王枫没有等到种子发芽。

他只是將掌心覆在那里,让这一缕同频的脉动,从自己丹田深处渡向土层深处。

三息。

五息。

十息。

土层依旧没有动静。

但王枫感知到了。

那粒种子。

在回应。

不是发芽。

是“记住了”。

记住了这道脉动的频率。

记住了这个人的气息。

记住了有人在等它。

王枫收回手。

他站起身。

紫灵站在他身后。

云磯子的残魂悬在洞顶裂隙边缘。

洞口外,碎星荒原的夜空依旧没有星星。

只有无边无际的、浓稠如墨的黑暗。

以及黑暗深处,那三百里外灯火通明的血纹矿区。

王枫望著那个方向。

他想起云磯子说的那句话:

“人仙入內,若无专门防护,一个时辰便会被煞气侵入肺腑。”

他没有专门防护。

他甚至不是人仙。

他只是一个道基崩碎、帝丹焚尽、丹田只剩一粒金色幼芽的飞升者。

但他有三柄凿子。

有四柄。

有墨老三百年的等待。

有紫灵三千年的追隨。

有飞升谷那株刚刚长出第二片真叶的银叶珊瑚幼苗。

有三千万里外凌霞山那株等待了三万年的母树。

有丹田深处那粒正在缓慢脉动的金色幼芽。

有怀中那艘载著落叶的银叶小船。

有右臂那道从肩井直贯曲池的裂痕。

有左手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斧伤。

有他答应过云磯子、紫灵、墨老、以及自己的——

三天。

他深吸一口气。

“云磯子。”他道。

云磯子的残魂从洞顶裂隙中飘落。

“老臣在。”

“三天后,”王枫道,“辰时。”

“我会从血纹矿区第七层出来。”

“带著养魂仙玉。”

云磯子看著他。

看著这个丹田只剩一粒金色幼芽、右臂道伤未愈、左手新伤初结的飞升者。

三万年了。

他见过无数飞升者来到碎星荒原。

有的死了。

有的逃了。

有的变成了监工。

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

在道基崩碎、帝丹焚尽、命悬一线之后——

还敢答应三天后从地仙统领镇守的矿区第七层出来。

还敢说“带著养魂仙玉”。

还敢用这样的眼神望著黑暗深处。

那不是恐惧。

那是——

等了三万年,终於等到的那道光。

云磯子低下头。

那团青灰色的光雾,颤了颤。

“……老臣等你。”他哑声道。

——

尾声·芽

第四十七时辰。

紫灵坐在洞口那块青石板上,將掌心那枚虚天鼎碎片贴在胸口。

碎片安静地躺著。

没有发光。

没有共鸣。

但它在她掌心。

王枫亲手放的。

三千年。

她等到了。

她低下头。

她將碎片轻轻放在膝头,用自己的手覆住它。

碎片很凉。

但她的掌心,是温热的。

她闭上眼。

黑暗深处,她仿佛听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

是脉动。

很轻,很慢,每隔三息一次。

与洞顶那道空间波动不同。

与丹田那粒金色幼芽不同。

与怀中那枚虚天鼎碎片不同。

是她自己的。

是她在这片陌生仙界、这座废弃矿洞、这道等待了三千年终於等到的答案面前——

第一次,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

矿营深处,最深那间棚屋的阴影中。

墨老跪坐在那堆铺了三百年、早已磨出人形的乾草上。

他面前,放著那柄陈姓铁匠锻的旧凿子。

凿子安静地躺著。

边缘那道三百年未曾褪去的铁锈,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他没有握它。

他只是看著。

看著这柄凿子。

看著凿子旁边那堆被他藏在床板下三百年、今晚刚刚翻出来的——

七柄一模一样的、锈跡斑斑的旧凿子。

有的刻著字。

有的没有。

有的他还记得主人是谁。

有的他忘了。

三百年。

十七个飞升者。

死了十二个。

逃了四个。

剩下他一个。

他把他们的凿子收起来。

藏在这间棚屋最深处的床板下。

藏了三百年。

今夜,他翻出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翻出来。

他只是觉得——

那个年轻的飞升者说,等那十七个人走出荒原那天,会带他们来认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但他知道,这些凿子可以。

它们已经等了三百、两百、一百年。

它们还可以再等。

等那个年轻人从血纹矿区回来。

等他把这七柄凿子,连同陈的、林的、刘的、他自己的——

一併带去认领。

带去那个他说“以后会有树、会有水、会有飞升者从这里走出去”的地方。

墨老低下头。

他將那七柄凿子,与陈的、林的、刘的、他自己的那柄——

並排放在膝前。

十柄凿子。

十二个已死的人。

四个不知去向的人。

一个还在等的人。

月光从棚屋裂隙中渗入,落在这十柄锈跡斑斑的旧凿子上。

很轻。

很淡。

没有发光。

没有异象。

但墨老看到了。

那十柄凿子,在他膝前——

静静地、沉默地、如同三百年来每一个被遗忘在黑暗中的深夜——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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