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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提学剑悬三日寒,敢教魍魎尽丧胆!
绍兴府学,明伦堂。
春日的暖风裹挟著钱塘江的潮气,吹拂著府学庭院中葱鬱的古柏,却吹不散堂內学子们心头的凝重与躁动。
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府学生员间激起滔天波澜:
新任浙江提学杜延霖,不日將亲临绍兴府,坐镇主持岁试!
且言明要“整飭积弊,唯才是举,无论出身寒微,皆可得展抱负”!
岁试!
这个对於生员们而言,关乎功名存续、前途荣辱,如今竟由这位名震天下、以“铁面”、“躬行”著称的杜提学亲自主持,其分量与变数,远超往年任何一次。
更令人侧目的是,杜延霖还將是明年科试(乡试资格考试)的主考官兼出题人。
若能在本次岁试中入其法眼,明年科试,几乎可望水到渠成!
堂內气氛压抑,暗流潜涌。
三五成群的生员们低声议论,神色各异。
“杜水曹————不,杜提学!那可是在河南敢和赵文华掰腕子,在京师敢捅破天的主儿!他来主持岁试,这————”
一个麵皮白净、身著绸衫的生员声音带著惊惶,他是山阴县富商之子李茂才,家中颇有些田產,学问却稀鬆平常,往年岁试全赖家中金银铺路,才堪堪过关。
“怕什么?”旁边一个身材微胖、眼神倨傲的生员嗤笑一声,他是会稽县陆氏子弟陆承恩。
陆氏乃绍兴百年望族,族中出过数位进士,现任家主陆銓更是致仕的南京礼部侍郎,门生故吏遍布浙省。
“他杜延霖再厉害,也是按规矩办事。岁试规程,白纸黑字写著呢。提调官、阅卷官,哪个不是我们绍兴府的老爷?他一个外来的提学,人生地不熟,还能翻了天去?府尊、县尊,还有我家老大人那里,岂容他肆意妄为?”
这番话像是一剂定心丸,让不少依附陆家或家中有背景的生员稍稍鬆了口气。
是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提学官再大,也得依靠地方官吏执行。
绍兴这潭水,深著呢。
然而,在堂角靠窗的位置,气氛却截然不同。
一个面容清癯、眉宇间带著一股沉静书卷气的青年,正凝神翻阅著一卷《大学衍义补》。
他名叫朱賡(字少钦),山阴朱氏子弟。
朱氏虽非陆氏那般显赫,亦是诗书传家,其父亲朱公节乃是举人出身,任官泰州知州。
朱賡本人更是府学中公认的翘楚,经史子集,无不精通。
他听闻杜延霖將至的消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隨即又恢復平静,只是翻书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少钦兄,”旁边一个衣著朴素、但眼神锐利的青年低声问道,“杜提学亲临,你怎么看?”
他是绍兴上虞县生员罗万化(字一甫),祖上本是士绅,今时家道中落,家境贫寒。
与朱賡相反,他不善经义,却尤擅策论,见解常有独到之处。
朱賡放下书卷,目光扫过堂內眾生相,声音低沉而清晰:“杜提学其人,我虽未谋面,然其河南治河,以招標”破局,解百万生灵倒悬;京师伏闕,倡躬行天下为公”,振聋发聵。此等人物,非尸位素餐之辈,更非畏首畏尾之徒。他此番主持岁试,绝非虚应故事。”
他顿了顿,看向罗万化,眼中带著一丝期许:“一甫,此乃天赐良机!杜提学重实务,恶虚文,厌钻营。你那篇《浙东水利论》,剖析倭患之下漕运、灌溉之困,条陈开源节流、兴修陂塘之策,切中时弊,正是躬行”之文!若能在岁试中尽显真才,必能得他青眼!”
罗万化闻言,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燃起炽热的光芒。
他的策论文章更是见解独到,锋芒毕露。
然而,在前年岁试中,他因一篇针砭时弊、直指地方豪强兼併土地的策论,触怒了时任提学官和本地势力,竟被黜落至四等,险些丟了生员资格。
此事在府学中传为笑谈。
如今,听闻杜延霖以“躬行天下为公”为志,力主“唯才是举”,罗万化沉寂已久的心,如同被投入火星的乾柴,骤然燃起一丝微弱的、却无比灼热的希望!
他只渴望一个真正公平的舞台,一个能让他凭胸中所学、腹內锦绣堂堂正正证明自己的机会!
杜学台,会是那个能撕开绍兴府学这层厚重黑幕的人吗?
“少钦兄所言极是!杜提学铁面无私,重实务文章,正是我辈学子之幸!此番岁试,我必倾尽全力,以文章叩问提学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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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对话虽轻,却如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堂內激起了涟漪。
不少寒门学子闻之,眼中也燃起了希望之火。
是啊,杜延霖的名声,就是最大的保障!
他敢规劝天子,敢驳斥权贵,连严阁老都敢弹劾,岂会在乎绍兴府几个地方豪强的面子?若真能凭文章取士,那才是真正的公平!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响起。
一个与陆承恩交好的生员阴阳怪气地道:“哼,文章?文章再好,也得有人识货。提学大人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细看每一份卷子?最后还不是要看提调官、阅卷官的荐语”?再说了,规矩就是规矩,请託、拜謁,哪一样少得了?光会写文章,不懂人情世故,怕是连卷子都递不到提学大人案前!”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一些人刚刚燃起的热情。
现实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
是啊,杜提学再刚正,他能亲自阅遍所有卷子吗?
地方官吏的层层把持,豪强势力的盘根错节,那密不透风的铁幕,岂是那么容易打破的?
府衙后堂,幽暗烛火下,亦是潜流汹涌。
绍兴知府王三淮正与山阴知县赵中行、会稽知县钱有礼密议。
桌上摊著按察司转来的杜延霖公文,以及那份附有绍兴府岁试舞弊疑点的摘录。
“这个杜延霖,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烧到我们绍兴头上!”赵中行肥白的脸上满是慍怒:“重启巡考也就罢了,还把这陈年旧帐翻出来!他什么意思?是要给我们下马威吗?
“”
钱有礼捻著山羊鬍,忧心忡忡:“府台,下官以为,杜提学此举,绝非虚张声势。他点名山阴、会稽,还附上疑点,限期自查,这是逼我们在这次岁试中表態啊!若敷衍了事,他亲临考场,必能看出端倪,届时————”
王三淮面沉似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他出身江西,与严党有些渊源,能在绍兴这富庶之地为官,少不了地方豪强的支持,尤其是陆家的“照拂”。
杜延霖的到来,打乱了他与地方士绅之间维持多年的“默契”。
“自查?怎么查?”王三淮冷哼一声,“查谁?查陆家?还是查我们自己?那些旧帐,牵一髮而动全身!姓杜的,这是要掀桌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不过,他杜延霖再硬,也是初来乍到。强龙不压地头蛇!他既要躬行”,那我们就让他看看绍兴的规矩”!传话下去,岁试照常准备,一切————按老规矩”办!提调、阅卷人选,务必可靠”。杜提学不是要看真才实学吗?那咱们就捧上最像样的才学”,让他看个够!”
风起於青萍之末,山雨欲来风满楼。
整个绍兴府,从府衙深院到县学书斋,从世家朱门到寒门陋室,皆因杜延霖的到来而绷紧了心弦。
有人惊惶不安,惧怕昔日隱秘一朝败露;
有人摩拳擦掌,渴盼於贵人座前一展崢嶸;
有人冷眼旁观,静待一场龙爭虎斗的大戏;
更有如罗万化者,將满腹抱负与微渺希望,尽数繫於那位即將到来的提学大人一身。
两日后,杜延霖车驾如期抵达绍兴府城。
杜延霖一行抵达绍兴府衙时,知府王三淮率山阴知县赵中行、会稽知县钱有礼及府学教授等一干属官,已在仪门外恭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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