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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臣就直言了!”海瑞的目光穿透纱幔,直视那模糊的玄色身影:“陛下所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此言出自太史公,道尽人性之常情。陛下深居九重,洞察人心,此言臣不敢妄言对错。”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然!皋陶曰:在知人,在安民。”禹曰: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惠,黎民怀之。”陛下!为君者,当以知人安民为要!陛下明察秋毫,深諳帝王心术,洞悉人性之私!”
“然臣斗胆詰问:陛下寧愿这天下儘是汲汲营营、蝇营狗苟之私臣”,也不愿相信这煌煌大明,尚有如杜提学这般,心系苍生、躬行践道、以天下为公”为己任的公臣”吗?!”
“陛下言无私”不合常理?敢问陛下!昔者包拯铁面无私,包青天之名传颂至今,彼时彼刻,可有人疑其无私”是故作姿態?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此心此志,难道也是不合常理”的虚妄?!”
“杜提学河南治河,携命沉排,救数十万生灵於滔天浊浪,自身分文不染!
浙江兴学,倡躬行天下为公”,遭谤议而矢志不移!访得番薯活命神物,甘冒奇险,屡遭申飭而初心不改!其所行所为,桩桩件件,何曾有一丝为己之私?!”
“陛下!若连此等为公”之心、躬行”之志都要被疑为矫饰”、作偽”,都要被斥为不合常理”!那这煌煌大明,还有何公理”可言?!还有何正道”可循?!”
海瑞一番痛陈,纱幔后的玄色身影似乎僵住了,那模糊的面容上,仿佛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
海瑞依然大声说道:“群臣有私,是以国家积弊,无人敢为陛下言之!今独臣与杜提学言之,陛下却责臣二人有私!是以臣以为,此非君论臣之道,实乃陛下以己度人,以私心度公心!”
“你————”嘉靖帝声音颤抖,竟一时语塞。
他沉默著,那沉默中酝酿著风暴。良久,皇帝从腹腔里发出了幽深的声音:“你这奏疏里字字句句皆在骂朕治国无方!今日朕便问你,我华夏三代以下可称贤君者首推何人!”
海瑞毫不犹豫:“首推汉文帝!”
嘉靖立刻追问:“那朕效汉文帝无为而治,何错之有!”
海瑞提高了音调,针锋相对:“汉文帝不尊孔孟,崇尚黄老之道,无为而治,因此有优游退逊之短,怠废政务之弊!此乃史家公论!”
“海瑞!”嘉靖帝声音再次拔高,带著被戳穿的恼怒:“你既认汉文帝为贤君,为何反责文帝优游退逊,多怠废之政!岂非自相矛盾?!”
海瑞沉默一瞬,隨后眼底火焰灼灼燃起:“臣认文帝为贤君,是因文帝犹有亲民近民之美,慈恕恭俭之德,以百姓之心为心,与民休养生息!继之景帝,光大文帝之德,始有文景之治!而陛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直刺纱幔之后:“陛下处处自以为效文景之举,近二十年不上朝,美其名曰无为而治”!
实则修道设醮,大兴土木!设百官如家奴,视国库如私產!以一人之心夺万民之心,无一举与民休养生息!以致上奢下贪,耗尽民財,天下不治,民生困苦!如要直言,以文帝之贤犹有废政之弊,何况陛下不如汉文帝远甚!”
“放肆!!!”
纱幔后的玄色身影陡然站起!一股狂暴的怒意席捲而出!
阶下侍立的黄锦浑身剧颤,面无人色,冷汗瞬间浸透中衣!
海瑞却不管不顾,继续大声道:“满朝朱紫,只知写青词贺表逢迎上意!独臣与杜提学言之!陛下疑此无私”为偽?若臣有私,何必冒死为陛下言之!”
嘉靖帝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眼中杀机毕露,却又被一种更深的东西攫住。
他缓缓坐下身来,那动作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虚弱。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著极度的讽刺与寒意:“照你所言,我大明君是昏君,臣皆佞臣,独你是忠臣、贤臣、良臣?!”
海瑞沉默了一瞬,答道:“我只是直臣。”
嘉靖厉声道:“无父无君的直臣!”
海瑞听出了这话语中赤裸裸的杀意,但他仍镇定说道:“陛下,臣还有一言!”
“说!”
“陛下,”海瑞缓缓叩首:“臣四岁便无了父亲,家母守节,茹苦含辛將我带大。出而为官,家母便谆谆诲之:尔虽无父,既食君禄,君即尔父”。”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那纱幔后的身影,一字一句,如同泣血:“其实岂止臣海瑞视皇上若父?天下苍生,谁不视皇上若父?!无奈皇上””
海瑞的声音陡然拔高,发出震耳欲聋的控诉:“不將百姓视为子民!重用严党以来,从宫里二十四衙门派往各级的宦官,从朝廷到省府州县所设官员,更是將百姓视为鱼肉!皇上深居西苑,一意玄修,几时察民生之疾苦?几时想过我大明朝几千万百姓一”
“虽有君而无父!虽有官而如盗!两京一十三省,皆是饥寒待毙之婴儿,刀俎待割之鱼肉!君父————知否?!”
说到最后,海瑞慢慢抬起了头,望著丹墀上的纱幔,眼眶中闪出了泪光。
纱幔之后,那玄色的身影猛地向后一仰,仿佛被无形的巨力击中!
“噗——!”
一声沉闷的、压抑不住的异响从帘后传来!
紧接著是呛咳声,伴隨著急促而混乱的喘息。
黄锦魂飞魄散,一个箭步扑到纱幔前,却又不敢擅入,只能隔著纱幔惊恐地呼喊:“万岁爷!万岁爷息怒!保重龙体啊!快!传御————”
“闭嘴!”
一声嘶哑的咆哮打断了黄锦,带著血腥气。
海瑞亦是抬起头来,膝行了两步,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慌。
“海瑞!”嘉靖的声音带著喘息。
“罪臣在!”海瑞叩首。
“朕送你八个字:无父无君,弃国弃家”!”
海瑞趴在地上,一言不答。
嘉靖继续说道:“黄锦!”
“奴婢在!”黄锦的声音带著哭腔。
“传旨————”嘉靖的声音疲惫而冰冷:“海瑞此人,无父无君,弃国弃家之徒。自绝於君父,自绝於朝廷————著即罢归原籍!沿途驛站,一应人等,不许供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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