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 章 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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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的盼弟拉著九岁的望远,俩孩子眼巴巴望著,望远小,不懂別离,只怯生生喊了声:“姑姑再见。”
弟弟陈金宝早把借来的牛车赶到碱畔下。车板上铺了厚厚一层干穀草,草上头盖了块破麻袋片,坐上去能隔些寒气,也能软和些。
弟媳何莲花挺著肚子,拉著六岁的壮实,壮实手里还攥著一块没吃完的糖,含糊不清地喊:“姑姑,坐大车!”
陈秀兰先扶春杏爬上车,自己也跟著坐上去,把衣角往腿间一拢,挡住迎面刮来的冷风。
“走了!”
陈金宝一声吆喝,黄牛甩了甩尾巴,慢悠悠迈开步子,蹄子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大家子人都跟在车后,从碱畔追到坡下,又一直送到村口那棵老歪脖子树下。老树光禿禿的,枝椏扭曲,风一吹,吱呀作响,像在嘆气。
陈金宝勒住牛韁绳,停了下来。
陈母站在最前头,眼泪终於掛不住,顺著皱纹往下淌。刘二妮搂著招弟、盼弟,望远和壮实挤在一块儿,一家人就那么站著,没有哭声,只有满眼的不舍。
“姐,家里有我,你放心。”陈金柱声音沙哑。
“照应好“大”跟娘。”陈秀兰朝他们挥挥手,又看向招弟,“招弟,好好等著!”
招弟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往下落,却咬著唇,拼命点头。
牛车重新动起来,碾过那条窄窄的腰峴路,慢慢往山外去。
陈秀兰不住回头。
一家人还立在老槐树下,像几尊枯瘦又倔强的影子,嵌在黄禿禿的山坳里,一点点变小,变小,最后被土崖、荒坡彻底遮住,再也看不见。
春杏往娘怀里缩了缩,小声问:“娘,我们还回来看外公外婆吗?”
陈秀兰把女儿搂紧,望著眼前一层叠一层、望不到头的黄土坡,声音很轻,却稳得像扎进土里的根:
“来。
以后常来。”
风还在山沟里吼,捲起黄土沫子,打在牛车挡板上。牛车吱呀吱呀,不紧不慢,往山外的路走去。
这时候,下山村路边,山上的各家的窑院,已经站了不少人。
还在正月初五,本该是过年的热闹气,可这穷山坳里,年也过得寡淡。
家家户户土窑院坝上,都探出身子,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默默望著这辆慢慢下山的牛车。
陈秀兰嘆息著,她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看一个从这穷山沟里嫁出去的女人,如今能体体面面回娘家,又能体体面面回城里。看那牛车上的她,看春杏身上那件没补丁的棉袄。
他们眼里没有多少欢喜,只有一种被饥寒冻久了的沉闷。
有人抱著胳膊,有人靠在土墙上,眼神复杂——有羡慕,有羡慕陈秀兰能走出这死黄土沟,能去城里见世面;也有一层说不出的畏隔,像是看著一件跟自己无关、又不敢靠近的事。
在这年年吃不饱、穿不暖的山里,能走出山,就是奔活路,就是有盼头。
那辆牛车在黄土路上越走越远,像一粒被风吹著的种子,往山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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