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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斋戒瞻仰……”
“什么声音?”
宋檀侧耳仔细听,转头看向被盖住的车窗。
呼喊声从远到近。
不只是声音,就连空气里也不再是湿漉漉的气息,而是瀰漫著熟悉的气息。
沈修礼沉下脸,伸手去拦还是晚了一步。
宋檀早就掀开帘子好奇看向窗外。
这一眼,却让她手脚止不住地颤抖。
进了阳城城外的大路,路的两边密密麻麻跪满了百姓,手里捧著的是各式各样神女图,或赐福,或求雨祈福,又或是送子……
这些神女图各式各样,唯一相似的就是都画著她这一张脸。
地上的百姓眼神空洞,举著神女图排著队,三步一跪,九步一叩,额上出了血,又凝固成了痂,唇角早就乾渴到发白,却依旧重复刚才的动作,高举著手上的香炉或燃烧的香柱。
前面的人受不住累倒,后面的人丝毫没有停留从他身上跨过,继续补上位置叩拜。
而宋檀闻到的气味,就是这些人手中的檀香。
“这,是在做什么。”
宋檀声音很小,却如同落入池塘里的石子,激起无数涟漪,不知谁先抬头和宋檀对上视线。
手里的香被折断,指著宋檀连连惊呼。
“皇商娘子,是神女!”
原本麻木前进的队伍立刻活了起来。
蜂拥著朝著宋檀所在的马车涌来。
县令诚惶诚恐行礼嘴里念著誓言,但眼底始终带著幸灾乐祸。
“不瞒各位,是这么个道理。”
不知是不是听出了车队的护卫对他们束手无策,围堵的灾民一个个更来了精神,將手上的香全部点燃,將祈福用的福纸全部挥洒到天空。
整个场景诡异又扭曲。
保护宋檀马车的流民到底都是普通的百姓。
此时早就心里生出惧意。
十五握住刀,自然知道这时候气势不能输了阵,大声呵斥:
“大胆!若是耽误了賑灾,你来负责么?”
护卫也都提起气,增加威慑。
可刚才还诚惶诚恐的人突然带头直起腰,有恃无恐弹著身上的褶皱哈哈大笑起来,跟著的族长也都哈哈大笑。
好不容易笑够了,阳城县令这才装模作样擦著眼睛,开始叫屈:“这位將军大人所言甚是,我们一早就等著賑灾的车队来救命,可你们的车都没进到阳城城里,我们这些人也未见到粮草。这责任和我们有什么关係?既没出示圣旨,也没查验你们的车。谁知道你们这队人,到底是賑灾的,还是过来投奔我们要饭的?”
“无耻!”
宋檀自然听到外头的话,忍不住骂出声来。
难得见她这么软性子的人都能被气成这样,若不是此刻不合时宜,沈修礼真想转身进去欣赏小丫头脸上此时是何等表情。
只是一瞬,便收回心思,冷笑起来:“的確无耻,县令这是连一点退路都不打算留了。”
灾民声音不减反而越发大了。
就像不知疲倦似的,跪著、哭著、磕著、求著。
那些乞求如同针扎著心,折磨著她的情绪让她跟著痛,跟著悲,又生出无尽的怕,宋檀咬著牙刚想掀开帘子往外看一眼恰好沈修礼回了车里,一起跟著进来的还有从人群里好不容易挤进来的十五。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袖子也不知被谁拽掉了,露出里头的衣衫,狼狈又滑稽,若是平时,自然要好好奚落他一顿,可这会谁都没有心思。
“那县令明显是给我们个下马威,公子为何不让我砍了他。”
“你都知道是下马威,砍了他不就承认我们无能?”
沈修礼没有一丝著急的意思,反而拿起茶盏不紧不慢喝了两口。
十五抓著头,自觉理亏不再说话。
其实谁都知道。
若是拔刀就能嚇唬住外头的那些百姓,就不用这么紧张了。
这和出京那晚情景完全不同。
那日不过百人就上下警戒,这可是千人,甚至万人。
处理不好发生暴乱。
就是塌天的祸事。
十五不说话,沈修礼只喝茶,宋檀盯了他一会,
“你有办法了对么?”
沈修礼不答反笑,饶有兴致靠在软垫上盯著宋檀,“什么时候开始连我的想法都看穿了?是成了我肚子里的蛔虫,还是同我心意相通?”
其实宋檀也说不出怎么就这么信任沈修礼。
大概是之前每次他都能逢凶化吉,每一次都能保护好她將她从危险里脱离。
大概是那日宫中点著红烛在铜镜前的故事。
宋檀哪里听不出看不出他的窃喜,偏就不让他得意。
对上他深邃的目光,炽热得近乎要一把火从里到外將她覆盖,宋檀抿著唇,做出恼了的样子:“外头火烧眉毛似的,你怎么不急。”
“因为很简单,只要你出去,外面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我?”
宋檀连连摆手,以为到了这时候他还在戏弄自己,旁人不知道,沈修礼又不是不知她的本领,连当初的水祭舞若没他都撑不下来:“我不过是个丫鬟,最多会唱戏,能做什么?”
咔嚓一声。
杯子落下。
沈修礼点头,眉宇间露出让人无法忽视的夺目:“要的,就是你要唱一齣好戏。”
马车里传出少女的歌声。
轻柔如泉水,婉转如黄鸝,念著阳城村落里的乡音,唱的是年关时每家用来祈福的词,这嗓音不含任何杂质,乾净得让人一听浑身都如同被洗涤过一样。
原本还哀求磕头的百姓渐渐停下动作,仔细听著少女吟唱的曲调。
不知不觉流出泪来。
等周围都安静后,马车帘子从里头被挑开。
从里头走出来一位衣著素色,蒙著面的女子,眼眸如春日的春水温柔,又如夏日的莲花不染,有秋日菊花的高洁又好似看到冬日里的傲骨寒梅。
明明还是刚才被人从车窗匆匆一瞥的美人,这一会就像从他们手里的神女图里走出来一样,让人不敢隨意注视,唯恐唐突了。
“尔等所愿,皆记於心。今日带著天子圣諭特来赐福尔等,尔等这般行径,岂不是自己將这天恩拒之门外?”
明明语调淡淡,偏说得这些百姓一个个都理亏,又觉得这话云里雾里,不得其解。
互相推搡起来,这会子才如梦初醒发觉他们挡住了路。
可还是没一个人挪出路来,生怕露出空隙,马车里的皇商娘子就会趁机腾云驾雾离开这儿。
其他人不懂这些灾民的心思,被宋檀收留的这些流民却一眼看破。
赵大爷低头和身旁的人耳语了几句,那几个汉子立刻心领神会,或蹲,或跪,將他抬起来,转著圈儘可能让所有百姓都能看清他的模样。
“散开,快散开。皇商娘子將军大人心怀悲悯,连我们这样无根无家的人都留在身旁,你们有什么可怕的?不迎著皇商娘子进城,你们吃什么?用什么?还要將人赶回去不成?”
宋檀手里捏著决,不管这些人说什么,始终如一的表情,眉眼也抬也不抬。
衣裙无风摆动,好似下一刻当真就要迎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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