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硬骨与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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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硬骨与铁证
张总那句“一个蛀虫也別想跑掉!”的冰冷宣言,如同淬火的钢钉,狠狠楔入仓库潮湿冰冷的空气里。
余音未散,人已带著凛冽的寒意转身离去。
仓库內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赵大龙因寒冷和疲惫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声,以及铁皮油桶上未乾泥水缓慢滴落的“嗒——嗒——”声。
谭诚和李福全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激动与后怕。
“龙哥!张总这是——信咱们了?”谭诚的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抖。
赵大龙长长吁出一口带著白雾的气,紧绷的脊背终於微微鬆懈,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他低头看著手中那杯已不再滚烫的水,哑声道:“信不信,得看行动。张总是明白人,但孙胖子——不会坐以待毙。”
他扶著椅背,强撑著站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冻僵的关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诚子,福全,张总的命令得听。给我找身乾衣服。”
他顿了顿,看向那几桶油,语气不容置疑:“但休息两小时?呵,那台三—sy245等不了!”
李福全急忙翻出件半旧的蓝色工装棉袄:“龙哥,您这身子——”
“死不了!”赵大龙打断他,利落地脱下湿透结冰的工装,换上棉袄。
冰冷的布料贴上皮肤,激得他一个寒颤,反而驱散了些许昏沉。
“福全,你带人,按张总说的,把油品污染样本、採购凭证都整理好,复印件一份不落!”
“诚子,”他转向谭诚,眼神如鹰隼,“拿我工具包,跟我去物流园!那台三一”的积碳,耽搁久了缸壁就真拉穿了!”
谭诚看著赵大龙青紫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想劝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太了解龙哥了,设备在他眼里比命重。
“是!龙哥!”谭诚咬牙应下,抓起墙角那个磨损得露出帆布底子的沉重工具包。
张总离开仓库,脚步並未回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后勤仓库。
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坚决。
孙胖子办公室的栽赃、三號线车间的险情、赵大龙泥人般的疲惫身影、滤清器里那骯脏浑浊的油污————
像一块块冰冷的铁,在他心头堆叠、挤压,最终熔炼成滔天怒火与不容置疑的判断。
后勤仓库门口,两个仓管员正缩在门口抽菸,看到张总煞神般的身影,嚇得菸头都掉了。
“张——张总!”
“孙胖子呢?”张总声音不高,却让空气瞬间凝固。
“孙——孙主管在里面——在监督换油——”仓管员结结巴巴。
张总推门而入。
巨大的仓库里瀰漫著浓烈的柴油味。
孙胖子正叉著腰,指挥几个工人把几个大铁桶往角落里推,嘴里骂骂咧咧:“动作快点!把这些有问题”的旧油都给我封存好!等张总发落!他奶奶的,肯定是仓库保管不善,进了水气!”
他一抬眼看见张总,脸上迅速堆起諂媚和义愤:“张总!您看,我正在亲自监督!保证一滴脏油都不会再流到设备里!这保管的问题,我一定严查到底!——”
“严查?”张总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那几个油桶和旁边堆放的新油桶。
“是要严查。但不是查保管。”
他径直走到那几桶所谓的“旧油”旁边,对跟在身后的秘书小陈道:“小陈,取样!標籤封存!”
又指向旁边標註为“新油”的桶:“这些,也取样!”
孙胖子脸色微变:“张总,这新油刚开封,绝对没问题!我亲自验过的!”
“验过?”张总冷笑一声,“好,那一起验。老周!”
维修组长老周应声带著工具跑进来。
“张总?”
“现场检测!就测这两份新油”样本!”张总指著刚取出的“新油”样本。
老周熟练地拿出简易的沉淀观察瓶和水分检测滤纸。
几分钟后,结果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那份“新油”样本,静置后底部出现细微的悬浮物和分层水痕!
水分检测滤纸迅速出现明显的水渍扩散圈!
“张总!这——这新油”也有问题!掺水了!”老周惊骇地报告。
“什么?!”孙胖子的脸“唰”地一下惨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襟,“不可能!这——这桶我刚开封的!一定是——一定是取样的时候污染了!或者——”
“或者什么?”张总逼视著他,声音冰冷如铁,“仓库保管污染?还是你孙大主管亲自监督”下的污染?”
他不再理会面如土色的孙胖子,厉声道:“查封所有油品库存!封存所有入库、领用单据!近三个月的採购合同、供应商资质、入库验收单,全部给我调出来!现在!”
他转向控制室方向:“去控制室!调取三號线所有设备,尤其是那台故障主机的运行记录!重点查报警日誌!尤其是油压、油温异常报警,以及强制运行”指令记录!时间点给我精確到秒!”
与此同时,市郊的物流园工地。
寒风卷著残雪,抽打在裸露的钢筋水泥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巨大的三一sy245挖掘机如同受伤的钢铁巨兽,静静趴伏在泥泞中。
驾驶室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映照著赵大龙专注而疲惫的侧脸。
他拒绝了谭诚让他到暖和工棚里操作的提议。
“气缸情况不明,外面冷点清醒。”
他声音嘶哑,但手上动作精准稳定。
厚重的帆布手套已经摘掉,只戴著露出指尖的线手套,冻得通红的双手却异常灵活。
“內窥镜!”赵大龙伸出手。
谭诚赶紧將那个用厚棉布包著、带著长长管子的“贵重”仪器递过去一这是赵大龙压箱底的宝贝,一台靠乾电池供电的工业內窥镜,在96年绝对是稀罕物。
赵大龙小心翼翼地將探头从火花塞孔送入气缸。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手指一颤。
昏暗的目镜里,呈现的景象让他眉头紧锁:缸壁靠近上止点位置,一道新鲜的拉痕清晰可见,周围是如同焦油般粘结的积碳硬块,死死卡滯著活塞环。
“情况不妙,积碳太硬,卡死了。”赵大龙放下內窥镜,呼出的白气在寒夜中凝成霜花。
“那——龙哥,得拆缸盖?”谭诚心往下沉。拆缸盖是大工程,在这冰天雪地的野外——
“拆缸盖来不及,也容易进杂质。”赵大龙语气果断,“拿煤油!还有我的铜丝刷、刮刀、高压气枪!”
他指挥谭诚將准备好的乾净煤油,用细长的导管,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注入被积碳卡滯的气缸。
冰冷的煤油混合著刺鼻的气味,在寒夜里更添几分艰难。
“浸泡二十分钟,让煤油渗进去,把积碳泡软。”
赵大龙靠在冰冷的钢铁履带上稍作喘息,身体因寒冷和疲惫无法控制地微微佝僂。
谭诚赶紧把军用水壶拧开递过去,里面是出发前灌的滚烫薑汤。
赵大龙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也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二十分钟,在呼啸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漫长。
赵大龙掐著点起身,不顾谭诚的劝阻,亲自拿起那把他特製的、用细铜丝密密綑扎成束、固定在短柄上的刷子。
他探身进入狭窄的发动机舱,手臂以一个极其彆扭的姿势伸向气缸內部。
每一次用铜刷刮擦卡滯的积碳,都伴隨著肌肉撕裂般的酸痛和刺骨的寒意。
坚硬的积碳在煤油的浸泡下略有软化,但清除起来依然费力。
细小的碳渣混合著煤油溅到他脸上、手上,冰冷刺骨。
他咬著牙,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动作精准而稳定,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雕刻。
刮一阵,停一下,用高压气枪伸进去吹走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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