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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电话,他看著病房门上的磨砂玻璃,忽然想笑一这个赵大龙,真是把机械刻进骨头里了。

夜幕降临时,张总接到了谭诚的第二个电话。

这次的声音带著哭腔,像是要哭出来:“张总...东方红—75...拉缸了..

张总的心沉了一下一那台六九年的老推土机是上个月从农机站淘来的二手货,本想著凑合用两年,没想到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掉链子。

“拉缸?“他皱起眉头,“什么原因?缺机油了?

“不是...“谭诚的声音带著哭腔,“我按龙哥说的查了机油尺,不缺啊..

就是突然冒白烟,然后就熄火了...

张总捏著眉心,看著病房里昏昏欲睡的赵大龙,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先把缸盖打开看看!注意別把缸垫刮坏了!“他对著话筒吼道,“我明天一早过去!”

掛了电话,他发现赵大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著眼睛看他。

“东方红...75?“赵大龙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

张总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走过去:“小事!老周明天过去看看就行!你快睡!”

赵大龙却固执地看著他,眼神亮得惊人:“谭诚...搞不定...

“,他清楚记得那台东方红—75的发动机號——7503826,是1973年长春第一工具机厂生產的,缸套和活塞都是非標件,比现在的型號厚3毫米。

张总拗不过他,只好把谭诚说的症状复述了一遍。

赵大龙闭著眼睛听,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著,像是在计算什么。

过了半晌,他忽然睁开眼:“第三道活塞环...对口了...

张总的眼睛猛地睁大—一这都能听出来?

“让谭诚...拆油底壳...“赵大龙的声音越来越低,“看连杆轴瓦...有没有...拉伤...

话音未落,头一歪又睡了过去,嘴角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总看著他苍白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五十岁的汉子,其实比谁都像个孩子只要碰到机械,眼睛里就有光。

第二天一早,张总带著老周赶到工地时,谭诚正蹲在东方红—75旁边抹眼泪。

柴油机的缸盖被拆下来放在油布上,六个活塞露出半截,第三道活塞环果然像赵大龙说的那样,整整齐齐地对口了。

“龙哥怎么知道的?“谭诚红著眼睛问,手里还攥著赵大龙送他的那根听棒一节磨得发亮的钢管,一头焊著个螺丝帽。

张总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周蹲在油底壳旁边,手里拿著游標卡尺量著轴瓦:“张总,龙哥说对了,连杆轴瓦有拉伤,得换了。

“6

寒风捲起地上的柴油,在阳光下泛著彩虹般的光泽。

张总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空,忽然想起赵大龙昨天在病床上说的话:“机械这东西,不会骗人...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下午四点,谭诚的电话打到了医院。

这次的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像是中了头彩:“龙哥!好了!推土机修好了!跟您说的一模一样!”

赵大龙靠在床头,张总举著大哥大凑到他嘴边。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气门间隙...调了吗...

“调了调了!“谭诚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带著金属摩擦般的杂音,“进气0.25,排气0.3,跟您说的分毫不差!”

赵大龙点点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起伏著像个破风箱。

张总赶紧掛了电话给他顺气,看著他咳得通红的脸,心里又气又疼。

“你呀你!“他指著赵大龙的鼻子,手指却在发抖,“躺病床上还管这些!

就不能歇歇?”

赵大龙缓过气,喘著粗气笑了:“机械...跟孩子似的...得看著...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把眼角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却也把那双眼睛里的光,照得比天上的太阳还要亮。

三天后的清晨,赵大龙站在医院门口,深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气。

张总的桑塔纳2000停在路边,引擎发出平稳的低鸣。

他穿著张总新买的羽绒服,深蓝色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衬得脸色更白了o

“先去厂里看沃尔沃,看完就回家!“张总把他塞进副驾驶,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赵大龙没说话,只是看著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路边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沃尔沃ec480d的涡轮增压器在车间灯光下闪著银光。

老周拿著扭矩扳手,正在紧固最后一颗螺丝。

看到赵大龙进来,他手里的扳手“当哪“掉在地上:“龙哥!你咋回来了!

“6

赵大龙没说话,径直走到机器旁,耳朵几乎贴到涡轮外壳上。

老周赶紧启动引擎,震耳欲聋的轰鸣中,他忽然竖起一根手指一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半分钟后,他直起身,对著张总点了点头:“好了。

“,就两个字,却比任何保证都管用。

张总看著他冻得发红的耳朵,忽然想起昨天在医院,医生拉著他说的话:“病人身体太虚了,不能再劳累了...

夕阳西下时,桑塔纳停在了赵大龙家门口。

胡同口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干在暮色中像幅水墨画。

张总从后备箱拎出个纸箱:“医生说的,蜂王浆,每天早上一勺。”

红色的铁罐子在暮色中闪著光,是托人从上海买的。

赵大龙接过纸箱,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罐,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想起二十年前,师傅也是这样把一罐麦乳精塞进他手里,说“小子,身体是本钱“。

“张总...“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亮些,“油品...协议...

张总摆摆手,从公文包里抽出几页纸:“早准备好了!你签字就行!

.

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清晰。

赵大龙的名字签得道劲有力,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道不肯折断的钢筋。

暮色四合时,桑塔纳的尾灯消失在胡同口。

赵大龙站在门口,望著远处工厂的方向。

寒风捲起地上的枯叶,在他脚边打著旋。

怀里的蜂王浆罐子还带著汽车引擎的温度,暖得像团火。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傍晚,刚满十八岁的自己站在农机厂门口,手里攥著磨得发亮的学徒证。

那时候的天空也是这样灰濛濛的,可他的心里却燃著团火,烧得比天上的太阳还要旺。

现在,那团火还在。

在他胸膛里,在他血管里,在他每次听到机械轰鸣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工地上的沃尔沃在等他,库房里的新配件在等他,还有谭诚那个小子,正攥著他送的听棒,在寒风里眼巴巴地望著。

赵大龙紧了紧羽绒服的领口,转身推开了家门。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嘹亮,像是在召唤著什么。

他知道,只要那团火还在,只要手里的扳手还在,就没有修不好的机械,没有过不去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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