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精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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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龙没说话,目光转向佐藤身后年轻人拎著的那个程亮的铝合金工具箱。
佐藤顺著他的目光,也看到了自己带来的工具箱。
他哼了一声,对助手示意。
助手立刻打开箱子,取出一个保养得极好、闪著金属冷光的精密外径千分尺。
这是1996年国內罕见的进口精密量具。
“看到没?瑞士tesa,精度0.001mm!”佐藤语气带著炫耀。
“你们有吗?没有精確测量,凭什么说修好了?”
赵大龙点点头,依旧平静。
“正好。”
“麻烦您,测测轴颈圆度,再打打滚道跳动。”
“数据说话。”
佐藤被赵大龙这份篤定噎了一下。
他狐疑地看了看修復的轴颈和滚道,又看了看赵大龙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好!我就让你心服口服!”
他戴上白手套,亲自接过千分尺,示意助手固定好轴。
冰冷的千分尺测砧轻轻接触冰冷的轴颈。
佐藤神情专注,缓慢转动微分筒。
他沿著赵大龙修復的轴颈,在几个不同截面、不同角度反覆测量。
每一次读数,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测完轴颈,他又换上专用测头,开始测量轴承內圈滚道的径向跳动。
灯光下,他额头竟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与棚內的寒冷格格不入。
棚內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聚焦在佐藤和他手中的千分尺上。
只有千分尺微分筒转动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咔嗒”声。
良久。
佐藤缓缓放下千分尺,摘下手套。
他脸上的愤怒和倨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复杂。
他抬头,深深地看著赵大龙,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轴颈——”佐藤的声音有些乾涩。
“最大失圆——0.015毫米。”
“滚道径向跳动——0.03毫米。”
“虽然——虽然达不到新件出厂標准——”
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结论:“但——完全在可装机使用的安全公差范围內。”
“甚至——优於很多翻新件的精度。”
“轰!”张总只觉得一股热血衝上头顶,巨大的狂喜让他几乎站不稳。
“好!太好了!赵师傅!您真是活神仙啊!”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老周和谭诚也狼狠鬆了口气,脸上露出由衷的敬佩。
佐藤走到赵大龙面前,眼神复杂地看著这个其貌不扬、工具简陋的中国老工人。
他微微欠身,语气变得郑重:“赵桑——失礼了。”
“您的技艺——令人惊嘆。手工能达到这种精度——不可思议。”
“这是——真正的匠の心”(工匠之心)。”
“请问——您是如何做到的?尤其是滚道那些损伤——”
赵大龙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裹紧了破棉袄。
“熟能生巧,手上有准头罢了。”
“铜皮垫基,铁粉填隙,刮研找平。”
“土办法,应急。”
他看了一眼那修復好的部件,对谭诚和老周吩咐:“装吧。黄油打足,螺栓按力矩上紧,对角拧。”
佐藤看著赵大龙不愿多谈的平静侧脸,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追问。
他默默收起了自己的精密千分尺。
装配过程紧张而有序。
赵大龙亲自盯著每一个关键步骤。
沉重的马达被重新吊装回挖掘机。
当最后一颗高强度螺栓被按標准力矩拧紧。
张总的手心全是汗。
“试车!”赵大龙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
钥匙拧动,引擎低沉咆哮起来。
液压泵开始工作。
谭诚跳上驾驶室,在赵大龙的注视下,极其缓慢地操作手柄。
挖掘机的大臂,在所有人屏息凝神中,开始极其缓慢、平稳地抬起!
没有异响!
没有卡滯!
动作流畅得如同新机!
张总激动得猛拍大腿,眼眶都红了。
谭诚继续小心地测试迴转、行走、铲斗复合动作——
每一个动作都平稳顺畅。
液压油温缓慢上升,油位稳定。
持续了半小时的低负荷试车。
赵大龙一直站在风雪里,耳朵紧贴著听棒,另一端压在迴转马达外壳上。
风雪灌进他的领口,他佝僂的身影在巨大的挖掘机旁显得格外渺小,却又如山岳般稳固。
终於,他放下了听棒。
朝著驾驶室里的谭诚,竖起一根缠著纱布的手指。
谭诚会意,开始逐步加大操作力度。
挖掘机发出有力的轰鸣,铲斗狠狠砸向冻硬的地面!
“哐!”一声闷响,冻土飞溅。
动作依然稳定,力量十足!
“试重载!”赵大龙嘶哑地喊。
谭诚咬牙,將油门和操作杆推到极限!
挖掘机爆发出全部力量,铲斗深深插入冻土,猛地掀起一大块!
整台机器在重负荷下微微震颤,但所有动作连贯有力,没有一丝杂音!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都变小了。
工棚內外,所有人都看著这钢铁巨兽重新焕发生机。
张总死死攥著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佐藤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震撼和敬意。
重载持续了十几分钟。
赵大龙再次贴上听棒。
他闭著眼,在机器的怒吼和风雪的呼啸中,捕捉著钢铁筋骨深处最细微的脉动。
终於,他睁开眼。
朝著驾驶室,用力挥了下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引擎轰鸣声渐渐平息。
巨大的铲斗缓缓落回地面。
赵大龙走到张总和佐藤面前。
风雪吹打著他蜡黄的脸。
“行了。”
声音不大,却带著千钧之力。
“注意观察油温和油位。头三天,悠著点用。”
张总激动得说不出话,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大叠百元钞票,就要往赵大龙手里塞。
“赵师傅!大恩不言谢!这钱您一定收下!加倍的!”
赵大龙后退一步,躲开了。
他裹紧棉袄,只从那一叠钱里,抽出三张。
“讲好的,刮研两百。”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桌上的蜂王浆盒子。
“那两盒东西,抵了紫铜皮和铁粉的钱。”
说完,他不再看那叠钱,转身走向自己的工具包,开始收拾。
张总拿著钱的手僵在半空。
佐藤看著赵大龙佝僂著收拾那些简陋工具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忽然快步走到自己的车旁,打开后备箱,拿出两桶崭新的高级柴油防冻液和一大盒进口密封圈。
“赵桑!”佐藤双手捧著东西,走到赵大龙面前,微微鞠躬。
“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您的技艺,值得最好的耗材。”
赵大龙停下动作,看了看佐藤手中的东西。
都是实用的好物件,在1996年的小县城,有钱也不太好买。
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谢了。”
接了过来,放进自己磨损的工具包里。
他又指了指棚角那两盏为维修临时接过来的碘钨灯。
“这灯,我拿走一盏。夜里修车,方便。”
张总立刻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拿!赵师傅您全拿走!我明天让人给您铺子里再拉一趟线,装个亮的!”
赵大龙没再说话,只是紧了紧围巾,拎起沉甸甸的工具包,又抱起那盏笨重的碘钨灯。
朝著自己那辆在风雪中早已冻透的“东方红28”拖拉机走去。
背影佝僂,步履蹣跚,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厚厚的积雪里。
谭诚赶紧跑过去,帮他拉开冰冷的驾驶室门。
赵大龙费力地將工具包和碘钨灯塞进去。
他扶著冰冷的车门,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身体在寒风中颤抖。
谭诚想扶他,被他抬手轻轻挡开。
他喘匀了气,看了一眼灯火通明、机器轰鸣的工地。
又望向风雪瀰漫、漆黑一片的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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