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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將自己亲手製作的构件,缓缓换了上去。
“咔。”
一声轻微的闷响。
严丝合缝!
没有一丝晃动,也没有一丝凝滯。
“这————这是什么东西?”
陈墨看著那个构件中心处,那个类似车轴的转轴,满心不解,忍不住脱口而出。
卯榫结构讲究的是环环相扣,死死咬合。
动则生变。
怎么能有这种活的东西?
这分明是让结构鬆动,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陈九源没有搭理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模型的底座上轻轻一弹。
力道不大却透著一股巧劲。
“嗡—”
整个紫檀木模型微微一晃。
一股肉眼可见的震动波,从底座开始沿著层层叠叠的斗拱,向上飞速传递。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大家一致认为,这个结构怪异的构件会第一个散架,导致整个模型崩塌然而,奇蹟在眼前出现!
当震动传到顶部的斗拱时,那个全新的核心构件,竞然並没有硬抗这股力量。
它中心的转轴微微一动,带动著整个屋顶,產生了一个极微小幅度的扭转!
就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在受到外力干扰即將倾倒的瞬间,通过自身的晃动,重新找到了完美的平衡!
那股足以让旧结构崩解的横向衝击力,竟被这怪异的扭转动作,化解於无形!
力量被吃掉了!
整个模型在轻微摇晃了不足一秒后,再次恢復了绝对的静止!
稳如泰山!
“这————这————是————”
萧伯那双看了一辈子尺寸的眼睛猛地瞠圆,瞳孔剧烈收缩。
他三步並作两步,几乎是衝到画案前。
他想伸手去触摸那个全新的构件,手指却在距离模型一寸的地方,悬停在半空。
微微颤抖。
他不敢碰。
他怕自己的手,褻瀆了眼前这件堪称神鬼之功的作品。
这时,陈九源的声音悄然响起,平淡中透著一股掌控一切的自信。
“死结是只能用来堵的吗?”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精巧的转轴上,语气中带著一丝对旧有观念的衝击。
“前辈们在这个小模型上的思路,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满堂譁然!
“放肆!”
“竖子狂言!安敢评判我等先辈!”
“你懂什么规矩!”
年轻的匠人们瞬间被激怒,一个个涨红了脸。
若非萧伯在场,恐怕早就衝上来动手了。
而大部分年长的老师傅们都没有开口斥责。
他们目不转睛盯著那个模型,脸上的惊骇已经压过了愤怒。
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
那个困扰了他们几十年的死结,真的解开了。
陈九源仿佛没有听见那些斥责,神色自若。
他环视眾人,眼中闪烁著一丝不属於这个时代的光芒,那是理性的光辉。
“力为什么要堵?又为什么要疏?”
他拋出了一个顛覆了在场所有人百年认知的问题。
见眾人茫然,他自己给出了答案。
“前辈们的思路局限在了堵和疏上!那是治水的法子,不是治力的法子。”
“力是能量的一种。
不管是用更强的结构去硬抗它,还是將它分散疏导到其他地方,都无法消灭它。
它就在那里,不死不灭。”
“而这个核心点的力是向心的!
它四面八方而来,如百川归海,所以它堵不住也疏不走!”
他顿了顿,让眾人有时间消化这番话。
过了一会,他指著模型,对著凑到周围细致观摩的眾人解释道。
“既然堵不住、疏不走,那为何不————好好利用它?”
“利用?”
把整个结构最脆弱、破坏力最大的力利用起来?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违背了祖师爷传下来的所有规矩!
“对,利用它!”
陈九源指著自己做的那个构件,说出了一句让所有匠人脑子宕机的话:“我所做的,只是给那股死力找了一个活的出口!
它將一个静態的承重结构,变成了一个能够自我调节的————阻尼系统!”
“阻————尼————系统?”
陈墨下意识重复著这个闻所未闻的词,舌头都有些打结。
他的脸上写满了茫然。
这个词对他来说,比天书还难懂。
陈九源微微一笑。
他知道这个词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他换了一种眾人能听懂的、带有玄学色彩的方式解释道:“没错!这股死力通过这个转轴,不再是破坏的根源,而是变成了整座建筑的心臟!”
“当外力传来,这颗心臟就会借力打力,通过一次轻微的心跳,也就是扭转摩擦,將所有的衝击化解掉!”
“这叫以动制动,遇强则强!”
“就像太极推手,你推我一把,我身子一转,力就卸了,但我的人还在原地。”
“如此,死局便盘活了!”
陈九源话音落下。
整个工坊的喧譁,都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工坊內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在场匠人的脑子在嗡嗡作响。
陈九源的这番话和他手中那个古怪构件,为他们打开了一扇从未想过的大门。
门后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不再死守规矩,而是驾驭规矩的世界。
“阻尼————系统————心臟————心跳————”
萧伯喃喃重复著这几个词,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狂热。
他呆呆看著那个构件,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想起了梁通临走前的那晚,那个才华横溢的男人也是这样,指著这个模型说:“师父,它是活的,它想动,我们为什么要把它锁死?”
当时萧伯斥责他离经叛道。
如今看来,错的竟是自己?
这哪里是离经叛道,这是————这是祖师爷显灵啊!
这种借力打力的手段,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构思,不正是他们追求了一辈子的神工吗?
萧伯猛地抬起头。
他看向陈九源的眼神,竟然浮现出一丝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神色。
在所有人骇然欲绝的目光中。
在九龙城寨一言九鼎的鲁班堂坐馆尺度萧,对著陈九源这个年轻后生,郑重行了一个古礼。
那是平辈....
...甚至是对师长的礼!
“好!好一个借力打力!!”
萧伯的声音剧烈颤抖。
他老泪纵横,顺著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
“梁通啊梁通!!
你毕生未竟之功,你抱憾而终的设想,他————他做到了!!”
“我们————都错了啊!”
满堂匠人见状,如梦初醒。
他们看著自己的师父、师公向一个年轻人行此大礼,最初是震惊,隨即而来的是更深层次的领悟和羞愧。
他们齐刷刷对著陈九源,躬身行礼。
这一拜,拜的是技艺。
也是达者为师的道理。
陈九源並未托大,赶忙上前扶起萧伯,语气真诚,给足了对方面子。
“萧伯,各位长辈,万万不可如此!!”
“晚辈只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若无梁通前辈以柔克刚的设想为我指出方向,晚辈也无从谈起借力打力!!”
“我只是替他走完了最后一步!!”
这番话给足了鲁班堂台阶,也表达了对前辈的尊重,更是將自己与梁通的渊源坐实。
萧伯站直身子,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他平復了一下激盪的心情。
看著陈九源,他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正要说话。
陈九源却话锋一转。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晚辈今日此来,除了向前辈们印证所学,还有一事相求。”
他不再绕弯子,將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托出:“城寨清渠工程之所以屡屡出事,我认为是施工队所用的官府图纸有问题。
那里面的水,比我们看到的还要深。”
“所以我需要借阅一份图纸,一份————关於当年九龙地下排污总管工程,並未呈给官府的阴图!”
阴图二字一出。
萧伯刚刚还写满激动的脸色,骤然一变。
那种欣赏的情绪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警惕和戒备。
那是触及到底线时的本能反应。
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復了坐馆的冷硬。
隨即示意除了陈墨之外的所有徒弟、工匠都退下。
“关门。”
工坊的大门轰然关闭,將所有的光亮与喧囂都隔绝在外。
只剩下三个人,和那张还没拿出来的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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