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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穗子轻声说。

“看来我们还是低估《花环》吹起来的风了,没想到燕京的各地初中小学都有组织学习...”

刘峰仔细看了下那篇读后感,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个小林同学有个好爷爷....不是所有家庭都像她这么特殊的,但总归是好事。”

两人继续埋首信海。

接下来的几封,有边防战士写来的,字跡粗獷。

有工厂宣传干事写来的,探討如何將小说精神融入劳动竞赛。

也有来自文艺团体的討论邀请。

直到刘峰拆开一个厚厚的、用画报纸仔细包著的信封。

里面滑出的首先不是信,而是几张摺叠整齐的画稿。

展开一看,是铅笔素描,线条流畅而富有感情。

第一张画的是梁三喜牺牲后,赵蒙生发现欠帐单时那个震惊悲慟的瞬间,人物表情刻画得极为传神。

第二张是梁大娘和玉秀在昏暗灯下数著零钱,苍老的手与布满皱纹的纸幣,细节让人心碎。

画稿下面,才是信,依然是那熟悉的美术字,但语气截然不同了。

刘峰同志:

您好,或许您已不记得我,我是曾冒昧给您写过信的林雪,工艺美术学院的学生。

上一封信的轻率与浅薄,至今令我羞愧。

那是一个被困在自我情绪中的年轻人,对远方的光一种幼稚的抓取,请您原谅。

这次写信,是因为《高山下的花环》。

我无法再用那种轻飘飘的笔调,去描绘我受到的震撼。

在阅读的过程中,我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拿起了画笔。

我画了很多张,最后选出这两张勉强能看的隨信附上。

在画靳开来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您笔下那种复杂的英雄。

他不够完美,但他真实。

他的牢骚,他的惦念,和他最后的牺牲一样,都是他之所以为他的一部分。

这让我反思自己过去对“美”的理解,是否过於狭隘和苍白。

我的困惑並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但不再是关於个人情绪的困顿,而是关於艺术如何真正走向人民,表现人民。

您的小说,为我推开了一扇窗。

抱歉,我並不能画好靳开来...

因为我每次动笔,都会想起我那个牺牲的二叔.....我是暑假回家探亲才知道..

感谢您。

期待您的新作。

此致敬礼!

林雪1979年9月30日萧穗子凑过来看画,见到之前还是吃醋对象的熟人,以及信上末尾明显的泪痕,半晌才嘆道。

“唉.......可怜万千英雄血。”

刘峰仔细收好画稿,没有回答...

信件源源不断。

期间,萧穗子还发现了一张匯款单,夹在一封字跡工整、来自某军区干休所的信里。

匯款金额是六十元,附言栏写著:“给梁大娘买点吃的。”

两人沉默良久,不知在想什么。

刘峰最后做了决定,这类金额,我们整理下,把资料里找到的,还有我之前的战友,有困难的,调查一下做个名单,到时候匯过去吧。

时间在拆阅、惊嘆、感慨中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就在刘峰以为今天不会再有什么特別的发现时,他拆开了最后一封来自復旦大学的信件。

信纸是正规的稿纸,字跡挺拔有力,论述清晰。

他没有过多谈论感动,而是从歷史唯物主义和人道主义的角度,分析了《花环》中人物关係的典型性。

他认为这篇小说为新时期如何书写革命歷史与英雄人物,提供了一种既真实又充满力量的范式。

看到落款人,刘峰即便有点惊讶,但也只是平静地收好保存。

这也不过是千万来信中的一封而已。

夜色完全笼罩了四合院。

堂屋的电灯拉亮了,在信堆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三个麻袋似乎下去了一小层,但依旧庞大。

刘峰和萧穗子肩膀酸涩,眼睛发乾。

他们粗略估算,今天处理的信件不过三四百封,仅仅是总量的十分之一左右。

“看来,接下来一个星期,你晚上都没空干坏事了。”

萧穗子揉著手腕,或是为了抚平劳累,开了个俏皮的玩笑。

刘峰轻轻搂著妻子说道。

“越看这些信,我越有动力,越觉得我们还是走在大路上的。”

“仍需继续努力啊。”

就在这时,萧穗子又从信堆里捡起一个不起眼的土黄色信封,落款居然是某地邮政局,邮戳却是新贴的。

很显然,可能是送信人没填好。

她好奇地拆开,里面只有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的格子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著一行字。

“叔叔,俺爹也是梁三喜,俺长大了,替他还帐,也替他保国。”

堂屋里只剩下秋虫最后的鸣叫,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窗外,是深秋无垠的、沉默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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