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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家都说没听见,那就是没这回事。

你若是还非要说有,那就是你耳背,或者是————你这老小子存心来找茬!”

夏教习站在门口,握著金蝗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那双牛眼瞪得溜圆,看著这一屋子睁眼说瞎话的师徒,被这无耻的行径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是个直肠子,一辈子信奉的是拳头大就是硬道理,哪里见过这种把黑的说成白、还能用钱把全场人都买通的阵仗?

“你————你们————”

夏教习指著冯教习,手指都在颤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无耻!简直是无耻之尤!”

冯教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拱了拱手,也没再多说什么废话。

他收敛了脸上的嬉笑,缓缓转过头,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一直站在风暴中心、却始终神色平静的青衫少年。

这一次,冯教习的眼神变了。

他虽然嘴上在跟夏教习耍赖皮,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夏蛮子虽然人浑了点,但眼光极毒,而且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他既然肯拿出【镇土金蝗】这种压箱底的宝贝来抢人,甚至不惜拉下脸皮跑来这青木堂堵门,那就说明一他之前可能看走眼了,或者说,看得还不够深!

“夏蛮子曾担任过主考官,按规矩,此届需陪同作为副考官,定是看出了些什么。”

“他能看上这小子,说明这小子身上除了灵植天赋,绝对还有惊人的御兽潜质!”

冯教习在心中飞快地盘算著。

“二级院里,靠著教习指点、资源堆砌,磨出个三级造化,那是常人,是匠人。”

“但在试听课上,甚至连试听课都没上完,就能在一级院那种荒漠里,无师自通,悟出三级造化————”

“这是天才!是宗师之资!”

以往,在试听课上,若有这种苗子出现,各堂口之间抢人、加码,那是常有的事。

灵植夫一脉,除了他这青木堂,还有罗姬执掌的“百草堂”,以及那位性格孤僻的彭教习所领衔的“长青堂”。

若是让这等人才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去了御兽那边,甚至去了罗姬那里,那他这青木堂堂主的老脸往哪儿搁?

想到这,冯教习神色微微一肃。

他背著手,站在讲台边缘,並未直接看向苏秦,而是先看向了门口的夏教习。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清朗,带著一股子身为灵植大修的傲气:“夏蛮子,你刚才说什么?”

“你说护土安民?你说刀把子?”

“简直是笑话!”

冯教习大袖一挥,指著这满堂的葱鬱,声音鏗鏘有力:“御兽一道,看似威风,实则不过是藉助外力。

你们养虎驱狼,固然能杀敌,但那是粗劣的模仿!”

“虫群过境,寸草不生;猛兽搏杀,践踏良田。那是在毁根基!”

“真正的护土,从来都不是毁灭,而是——生养!”

冯教习的目光猛地转向苏秦,眼神灼灼:“苏秦,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

“我灵植夫一脉,虽不以杀伐见长,但我们手中的锄头,却是这世间最强的盾!”

“大旱之年,我们能布下【锁水大阵】,锁住地脉水气,让百里荒原化作绿洲。

洪水滔天,我们能种下【铁木林墙】,根系如龙,抓牢每一寸土地,任尔浊浪排空,我自岿然不动。

哪怕是那最可怕的瘟疫,我们亦能培育出【净世白莲】,花开顷刻,药香十里!”

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格局宏大。

冯教习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再次开口,语气中带著最后的一锤定音:“至於那蝗灾————”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看了一眼夏教习手中的金蝗:“夏蛮子拿个虫子王出来,就想忽悠你?不过尔尔罢了!”

“你若入我青木堂————”

“夏蛮子给得起的,我也能给。”

“他给不起的————”

冯教习忽然停住了。

他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一股湿润、清凉,带著浓郁生命气息的水汽,凭空而生,在他掌心凝聚。

“嗡一”

水汽並未化作雨滴,而是逐渐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植物虚影。

那是一株极为奇特的植物。

它只有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碧蓝色,叶片如同翡翠雕琢而成,顶端结著一个形如瓷瓶的花苞。

冯教习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只要你入我青木堂一脉————”

“我便送你,这个!”

那株悬浮在冯教习掌心的碧蓝植株,虽仅有巴掌大小,却仿佛是一个活著的、会呼吸的小型泉眼。

隨著那花苞如鱼嘴般一张一合,周遭那原本因夏日而有些燥热的空气,竟肉眼可见地形成了一个个微小的漩涡。

那些看不见的热浪、暑气,被它吸入腹中,而在短暂的吞吐之后,一缕缕清凉至极、带著淡淡甜意的水雾,便从那花蕊深处喷薄而出。

“滴答。”

一声极轻的脆响。

一滴晶莹剔透的露珠,顺著那翡翠般的叶片滑落,滴在讲台乾燥的木纹上,瞬间洇湿了一小块木头,让那乾枯的纹理泛起了一丝湿润的色泽。

青木堂內,死一般的寂静被这滴水声打破,紧接著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呼。

“这是————【碧海潮生莲】?!”

人群中,一个识货的老生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哆嗦:“书上记载,这东西不是生长在水脉丰沛之地吗?

怎么可能被人炼化成只有巴掌大小的掌中景”?!”

“不仅仅是变小了————”

另一个对灵植颇有研究的学子死死盯著那吞吐热气的花苞,喉咙发乾:“它在易位”!

它把此地的火燥之气,转化为了水汽!

这————这虽然只是九品灵植,但在如今这大旱的天时下,这就是活命的宝贝啊!”

眾人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刚才夏教习拿出那只【镇土金蝗】,是给苏秦递了一把杀人的刀,一把能斩尽来犯之敌的利剑。

那么此刻冯教习手中的这株莲花,便是给苏秦送来了一口活命的井。

“九品碧海潮生莲————”

有人低声算计著:“虽然品级不算太高,產出的水量也有限,但这东西只要种下去,便能自行吞吐湿气,匯聚水流。

哪怕水量不大,顶多也就是能维持一条穿村而过的小溪,灌溉个百十亩地。

但在这种连河床都乾裂的灾年,这一条不断流的小溪,那就是全村人的命脉!”

对於一个急需拯救家乡的农家子弟来说,还有什么比“水”更具诱惑力?

还有什么比这实实在在的灌溉之源更让人无法拒绝?

站在门口的夏教习,那张粗獷如岩石般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握著金蝗的大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作为曾经的主考官,作为在御兽一脉浸淫了半辈子的行家,他虽然嘴上瞧不起那些种地的灵植夫,但心底里却比谁都清楚这一行的门道。

冯老鬼这一手,太狠了。

这是真正抓住了问题的七寸。

“这老东西————”

夏教习在心底暗骂了一句。

他手中的金蝗,虽然也能通过威压驱逐害虫,间接保护庄稼,但那终究是”

武力威慑”,是外道。

在“建设”和“恢復”这一块上,御兽一脉確实有著天然的短板。

这株碧海潮生莲虽然只是九品,水量也仅够一个村庄勉强使用..

但在如今这个大旱酷热的节骨眼上,它就是最对症的药,是无价之宝。

夏教习看著那株莲花,眼神晦暗不明,虽然没有说话,但他原本那一往无前的气势,终究是被这一株小小的莲花给压低了三分。

苏秦依旧静静地立在原地。

他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立刻表態。

他的目光在那株吞吐著水雾的莲花上停留了片刻,清澈的眸底倒映著那碧蓝色的光晕,看不出太多的贪婪,反倒多了一丝深思。

一旁的古青见状,知道这时候该自己这个“引路人”说话,给点意见了。

他並没有大声喧譁,而是微微侧身,借著身体的遮挡,压低了声音,仅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在苏秦耳边轻声解释道:“苏兄,冯教习这次————確实是拿出了压箱底的诚意。”

古青的声音平稳而理性,像是在替苏秦剖析利:“夏教习的那只九品金蝗,固然珍贵,且战力不俗。

但正如你所见,它的作用在於驱”和杀”。

对於解决眼下的蝗灾,它或许是一剂猛药。

但蝗灾之后呢?”

古青指了指那株莲花,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苏家村遭了大旱,地气已伤,水源枯竭。

即便虫子杀光了,若是没有水,那些庄稼照样活不成,明年的春耕更是无从谈起。”

“但这株碧海潮生莲不同。”

“它是生”的代表。”

“虽然它只是九品,虽然它吐出的水流不大,充其量只能满足一个村庄的日常灌溉,甚至还得省著点用。

但在这种极端的大旱气候下,它能凭空生水,这就是天地间唯一的变数”。”

古青看著苏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御兽,是术,是护道的手段。

而灵植,是法,是改天换地、重塑山河的根基。”

“对於咱们这种想要造福乡里的农家子弟来说————

在这针对乡土、治理一方水土的优势上,灵植夫確实有著御兽师无法比擬的天然高度。”

古青的话,客观,冷静,没有丝毫的偏向,却句句都在点子上。

他是在告诉苏秦,选择哪一边,不仅仅是选择一件宝物,更是在选择未来的“道”。

是选择做一个手握利刃、斩妖除魔的战將?

还是选择做一个手执锄头、梳理山河的牧守?

苏秦听著,微微頷首,神色依旧波澜不惊,但那藏在袖中的手指,却轻轻摩挲了一下。

周遭小声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我的天————同时被青木堂和百兽堂两位大教习爭抢?

这等场面,多少年没见过了?”

“这哪是爭抢啊?这简直是拿资源砸人啊!

那可是九品金蝗和碧海潮生莲啊!隨便哪一样,都够咱们奋斗好几年的了!”

窃窃私语声钻进耳朵,赵猛那像木桩子一样杵著的身形,也不由得跟著晃了晃。

他那双牛眼瞪得溜圆。

目光在冯教习手中吞吐著水雾的莲花,和夏教习掌心那只散发著凶戾气息的金蝗之间来回打转,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一声乾涩的吞咽声。

“乖乖————”

赵猛喃喃自语,只觉得脑瓜子里嗡嗡作响。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看得出这两样东西的价值。

那是把他赵猛拆了卖了都换不来的宝贝!

而现在,这两样宝贝就像是不值钱的大白菜一样,被两位大佬捧到了苏秦面前,只求他点个头。

赵猛转过僵硬的脖子,看著那个处於风暴中心、却依然稳如泰山的青衫背影,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恍惚间,眼前这一幕竟有些莫名的熟悉感。

赵猛眯起眼睛,像是要从记忆的深处捞出什么东西来。

“这感觉————怎么这么像呢?”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一级院那场的新生大考上。

那时候,也是这样万眾瞩目,也是这般让人感到绝望的高不可攀。

那时候站在台上的,是一个白衣胜雪的少女。

林清寒。

那时的她,也是如此的璀璨,如此的耀眼,仿佛生来就是让人仰望的明月。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她身上,羡慕、嫉妒、敬畏————

而那时的赵猛,只能缩在角落里,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自惭形秽。

“是了————”

赵猛在心里长长地嘆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在苏秦身上。

那种感觉,那种让人只能仰望、甚至连嫉妒心都生不起来的感觉,又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人,变成了曾经和他一样,在那发霉的土屋里吃糠咽菜的苏秦。

“原来————”

赵猛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敬畏,甚至还有一丝丝的————陌生感:“苏师兄————竟然这么————这么天才吗?”

在他那简单的认知里,苏秦一直是个好人,是个仗义的师兄,是个有著大毅力的苦修者。

在一级院的时候,他见过太多所谓的“天才”。

那些人,考一百分,是因为他们拼尽全力,只能考到一百分。

而苏秦————

赵猛忽然想起了王燁之前说过的话,想起了那三级造化的《春风化雨》,想起了那让夏教习都不惜下场抢人的《驭虫术》。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苏秦考一百分,是因为这张卷子————只有一百分。

当他踏入了这二级院,当这满分的上限被骤然拉高,当那道原本限制住所有人的天花板被掀开之后————

他那恐怖的才情,才终於像是一头挣脱了锁链的蛟龙,肆无忌惮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这哪里是追赶?

这分明就是降维打击!

赵猛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独自站在角落里的白色身影上。

林清寒依旧站在那里,依旧是一袭白衣。

只是如今,这轮曾经高悬的明月,似乎被另一轮更加炽热、更加磅礴的骄阳给遮住了光芒,显得有些落寞与黯淡。

“这世道————变得可真快啊。”

赵猛嘟囔了一句,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个青衫背影,眼神中既有些解气,又有些畅快。

角落里,林清寒静静地站著。

她那一袭胜雪的白衣,在周围那些粗布道袍的映衬下,依旧显得格格不入。

但此刻,这种格格不入,却不再是那种眾星拱月般的高傲,而更像是一种被喧囂遗忘在角落里的孤寂。

她看著讲台前那个被眾人簇拥、被两位教习爭抢的青衫少年。

看著冯教习那满脸的堆笑,看著夏教习那势在必得的眼神,看著周围那些学子们崇拜、敬畏、艷羡的目光————

那些目光,曾经都是属於她的。

从小到大,无论走到哪里,她都是人群中的焦点,是那个被捧在手心里的“林家麒麟儿”。

她习惯了被注视,习惯了被追逐,习惯了永远站在最高处俯瞰眾生。

可是————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林清寒的贝齿轻轻咬住了下唇,直到那一抹殷红变得有些发白。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一个多月前。

飘回了那个细雨濛濛的清晨,那个第一次踏入听雨轩、第一次见到那个坐在角落里毫不起眼的少年的时刻。

那时候的他,就像是一粒尘埃,甚至连让她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可如今————仅仅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

这粒尘埃,已经成长为了一座让她都不得不正视的大山。

不仅抢走了原本属於她的关注,甚至连那份属於“天才”的骄傲,都在这光芒下显得黯淡无光。

“苏秦————”

林清寒在心底默念著这个名字,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面对著冯教习那极具诱惑的邀请,面对著夏教习那如虎狼般的注视,面对著全场数百人那炽热的期待————

苏秦的神色始终没有太大的波动。

他既没有因为这天大的机缘而欣喜若狂,也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爭抢而手足无措。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株扎根在岩石中的青松,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他缓缓抬起手。

这个动作很慢,很轻,却带著一种牵动全场气机的魔力。

一时间,所有的嘈杂声都消失了。

冯教习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夏教习眯起了眼睛,古青屏住了呼吸,赵猛张大了嘴巴————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他的答案。

苏秦的目光扫过冯教习手中的碧海潮生莲,又扫过夏教习手中的镇土金蝗。

他的眼神清澈,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审视。

他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对著两位教习,缓缓拱起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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