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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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超乎常理的冷静,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刺破了雪之下心中瀰漫的恐慌。
傅鄴说完,不再耽搁。他先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咙口仍在翻涌的噁心感,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绿色短袖衬衫上那片狼藉的呕吐物——半小时前刚吃的午饭,此刻尚未完全消化的鸡蛋炒饭混合著胃液的酸臭糊糊。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嫌弃或尷尬的表情,只是迅速用双手捉住上衣的上下两角,用力抖了抖,將秽物抖落在地。动作乾脆利落,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琐事。
完成这个简单的清理后,他立刻將全部注意力重新放回雪之下身上。他小心翼翼地、用儘量不牵动她伤处的方式,试图帮助她调整到一个更容易被移动的姿势。
“他会怎么带我走?背我?还是……抱我?”
雪之下雪乃躺在草地上,仰望著傅鄴近在咫尺的、写满了专注与严肃的侧脸,心中不受控制地掠过这个念头。
她知道他一定会救她,但以何种方式,此刻竟成了她疼痛和混乱思绪中,一个微不足道却又无法忽视的疑问。或许,在潜意识里,她也存著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弱的期待。
然而,筑前文弘接下来的动作,彻底出乎了她的意料。
没有预想中温柔的背负,也没有小说里常出现的、充满曖昧暗示的公主抱。
只见傅鄴调整好姿势,左手极其稳健地穿过雪之下雪乃的膕窝,右手则穿过她的腋下肘窝,然后他的腰腹猛地发力——
“呀!”
雪之下雪乃只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下一秒,她整个人便被筑前君以一种……一种近乎於扛麻袋、或者说是像悬掛一件围巾般的,无浪漫色彩可言的姿势,直接乾脆地横著扛在了他那虽然不算特別宽阔,却在此刻显得异常可靠的肩膀上!
这个姿势……实在是太羞耻了!
雪之下雪乃长这么大,何曾受过如此……粗鲁的对待?
她的脸颊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身体横陈在一个男生的肩上,脑袋朝下,视野顛倒,这个角度还能看到他线条清晰的下頜线和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颈部肌肉。
羞愤、尷尬、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如同火山喷发般衝击著她的大脑,甚至暂时压过了脚上的剧痛。
“你……!”
雪之下下意识地想开口抗议,或者至少要求换一个稍微体面点的姿势。
但筑前文弘似乎完全没接收到她无声的抗议,或者说,他根本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他稳稳地调整了一下肩上的“负重”,让她的重心儘可能地落在自己肩颈和背部的中线上,以確保行走时的稳定性。
隨后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迅速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看起来还算粗壮、长度合適的枯树枝,掂量了一下,充当临时的登山杖。
“雪之下会长,忍耐一下。这个姿势可能不太舒服,但这是目前能最大限度避免二次伤害,並且节省体力,可以保证行进稳定的最佳方案。”
筑前君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平静无波,带著一种就事论事的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抱持或背负会压迫到你的伤处,而且不利於我在这种山路上保持平衡。请相信我。”
说完,他不再多言,右手紧握树枝做的登山杖,为了避免她滑落,左手则稳稳地扶住横亘在他肩上的雪之下的腰侧,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
出乎雪之下意料的是,儘管姿势羞耻,但他走得极稳。
他显然刻意控制了步伐的幅度和落脚的轻重,利用那根临时登山杖巧妙地增加了支点,形成了更稳定的三角支撑。肩膀的起伏被控制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內,最大限度地减少了顛簸。除了血液因为倒悬而微微涌向头部带来的不適感,以及脚踝处持续传来的阵阵抽痛,她確实没有感受到预想中可能出现的剧烈晃动。
山风掠过耳畔,吹动她散落的髮丝。顛倒的视野里,是不断向后退去的草地、树根和天空。鼻腔里充斥著他身上乾净的皂角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尚未完全散去的酸腐味。
这味道提醒著她刚才发生的惊险一幕,以及他是如何承受了那一切。
“没事了,雪之下会长,我们很快就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意味,“保持清醒,不要睡。医务室就在前面,平冢老师和小川医生应该都在,你会得到妥善处理的。一定会没事的。”
他的话语不多,甚至有些重复,但那种沉稳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像是一道温暖而坚实的力量,穿透了疼痛、羞耻和恐惧的重重迷雾,清晰地传递到雪之下的心中。
她原本紧绷的、充满了无助和恐慌的神经,竟在这单调的安抚声中,一点点地鬆弛下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取代了最初的羞愤。她不再试图挣扎或抗议,而是默默地儘可能放鬆身体,將自身的重量完全交付给这个正扛著她步履稳健地行走在山路上的男生。
信任在绝境中悄然滋生、蔓延,包扎住她摇摇欲坠的心神。
他走得並不快,但每一步都脚踏实地。汗水顺著他线条清晰的下頜线滑落,滴落在下方的草叶上,但他呼吸的频率却控制得极好,没有丝毫紊乱的跡象。雪之下甚至能感觉到他肩部肌肉因为持续发力而传来的微微紧绷感。
这个男人在刚刚经歷那样猛烈的撞击和不適后,竟然还能如此冷静、高效地实施救援,並且考虑得如此周全。连寻找登山杖这样的细节都注意到了。
几分钟的路程,在疼痛和复杂的心绪中,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是瞬息。
当高原千叶村那熟悉的外墙映入眼帘时,雪之下雪乃几乎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径直扛著她走进医务室,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將她平放在了靠墙的那张白色病床上。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都带著一种近乎专业的谨慎,儘量避免牵动她的伤处。
几乎是同时,听到动静的平冢静老师和度假村的常驻医生小川智子便快步赶了过来。
“雪之下!怎么回事?!”平冢老师看到病床上脸色苍白,双脚不自然扭曲、小腿带伤的雪之下,脸色骤变,语气焦急。
“她从山坡上摔下来了。”他言简意賅地解释,语气有些疲惫,“撞到了我,缓衝了一下。脚踝可能伤得比较重,左小腿有划伤。”
小川医生立刻上前检查。她先快速处理了雪之下左小腿的伤口,用碘伏仔细消毒,刺痛感让雪之下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她紧紧咬住下唇,没有发出声音。消毒后,医生用乾净的纱布將伤口妥善地包扎了起来。
平冢静老师在一旁握著雪之下的手,连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到了医务室就安全了。別怕,小川医生技术很好。”她的目光扫过傅鄴衬衫上残留的污渍和额头的汗水,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和感激,“文弘啊,你也受伤了?要不要也让小川医生看看?”
“我没事,平冢老师,只是撞了一下,有点反胃,已经好多了。”傅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安抚性的浅笑,“雪之下会长的伤比较要紧。”
他看向病床上正接受处理的雪之下,语气温和地说:“雪之下会长,你好好休息,配合医生治疗。平冢老师在这里,我就先回去了。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隨时让老师或者医生联繫我。”
他的语气自然得体,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救援和此刻略显狼狈的处境,都只是日常工作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雪之下雪乃躺在病床上,看著筑前文弘那张虽然略带疲惫却依旧平静温和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衝动。
她想要开口让他留下,哪怕只是多待一会儿。
但残存的理智如同冰冷的枷锁,牢牢锁住了她的喉咙。她有什么理由让他留下?他以最快的速度、最稳妥的方式將她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已经仁至义尽。他需要去取回那本遗落在山坡上的《雪国》,更还有他的责任,那些需要照看的小学生。
自己不能,也不应该如此任性。
最终,她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將所有未竟的话语化作一道复杂的目光,然后微微頷首,用儘可能平稳的声音说:“谢谢你,副会长。给你添麻烦了。”
傅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对著平冢老师和小川医生点头示意后,便转身离开了医务室,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的光亮中。
雪之下雪乃的目光追隨著那道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才悵然若失地收了回来。
手背上传来平冢老师掌心温暖的触感,和小腿伤口处消毒药水带来的冰凉刺痛,交织在一起,提醒著她刚刚经歷的一切並非梦境。
一个多小时后,经过小川医生的仔细检查和临时固定,雪之下雪乃的双脚踝被確认是严重的扭伤兼轻微骨裂,需要打上石膏进行固定。当厚厚的、冰冷的石膏包裹住她纤细的脚踝时,一种沉重的无力感席捲了她。
平冢静老师因为还要负责其他学生,在確认雪之下情况稳定后,又叮嘱了几句,留下嘱咐让她有事立刻打电话,也先行离开了。
喧闹的医务室终於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小川医生在隔壁药房整理器械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持续不断的蝉鸣。
寂静之中,雪之下惊魂甫定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溯、復盘。
如果……如果当时山坡下坐著的人,不是筑前文弘,而是其他男生,会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比企谷八幡?他身形瘦削,体力恐怕连维持自身平衡都勉强。若被自己这样从坡上滚落撞个正著,最大的可能是一起摔倒在地,双双受伤,动弹不得。最终大概只能依靠他嘶哑著嗓子大声呼救,等待筑前君和平冢老师他们闻声赶来,將两个“难兄难弟”一起抬回医务室。场面想必会十分尷尬且低效。
户冢彩加?那位比女生还要纤细柔弱的网球部员,情况只会比比企谷更糟。或许连充当缓衝垫的资格都没有,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材木座义辉?他力气倒是足够庞大,但以他那笨拙迟钝、缺乏急智的行动模式,很可能在接住自己后,会因为重心不稳而一起摔得更惨,甚至可能因为慌乱而对自己的伤处造成二次伤害。救援过程大概率会充满意外的“惊喜”。
户部翔?那个做事毛躁、性格轻浮的傢伙,很可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就算能接住,也多半会手忙脚乱,抱著她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回医务室,途中造成的顛簸足以让她的脚伤雪上加霜。而且,以他的性格,很可能还会加上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或夸张的言辞,徒增烦扰。
叶山隼人?作为足球部的王牌,他的运动神经和体力无疑是顶尖的。他可能选择用“公主抱”这种更显绅士风度的方式。且不说那种姿势在崎嶇山路上的稳定性和安全性如何,以叶山那习惯於维持“完美”形象的性格,他很可能即使体力不支也会勉强自己保持风度,强撑著不说,最终到达时怕是已气喘吁吁、狼狈不堪。这反而会让雪之下心中充满不必要的愧疚感。更不必说一路上可能会发生的各种意外。最重要的是,如果被叶山那个小团体里的女生们,尤其是那个对叶山有明显好感的三浦优美子看到这一幕,后续可能引发的,基於嫉妒的无端猜测和流言蜚语,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麻烦至极。
唯有筑前文弘。
唯有他,才能在那样电光石火的突发状况下,保持极致的冷静。先是用身体承受衝击,化解了最致命的危险。隨后,在自身亦明显不適的情况下,能迅速判断出伤情的关键,並果断採取当前环境下最优的救援方案——那种看似粗鲁、却最大限度考虑了她伤处安全、救援者体力分配和山路行进稳定的“肩扛式”。他甚至没有忘记隨手捡起一根树枝作为登山杖,將两点支撑变为更稳定的三角支撑!
他的每一个决策,都精准地指向两个核心目標:第一,以確保她的生命安全为绝对首要目的;第二,在安全的前提下,最大化伤员的舒適度和救援的效率。
冷静、专业、高效,並且充满了务实的人性化考量。
这次真的是多亏了他。如果没有他恰好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个地点,如果没有他那超出常人的冷静、果断和看似单薄却异常可靠的身躯……后果,她不敢想像。
因为砸伤了他而滋生的愧疚,如果不是他的让心头髮紧的后怕,对他的及时援救的感激,对自己的疏忽大意的自责,劫后余生的庆幸……
种种情绪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在雪之下心中混合、交织,最终,都匯聚成一种愈发清晰、愈发浓烈、再也无法忽视的情感,如同经过淬炼的真金般,沉淀在她心底的、对那个名为筑前文弘的男生的、深刻的好感与认同。
他或许没有叶山那般耀眼夺目的气质,或许没有言情小说男主角那般浪漫温柔的姿態,但他在危难时刻所展现出的责任意识与那种基於理性、智慧与责任的强大行动力,那种將“人”本身置於首位的、实实在在的关怀,比任何浮於表面的温柔都更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雪之下冰蓝色的眼眸微微垂下,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医务室里消毒水的气味有些刺鼻,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著一丝他带来的、乾净的阳光和青草的气息。
雪之下雪乃轻轻蜷缩了一下打在厚重石膏里的脚趾,传来一阵闷闷的疼痛。但她此刻的心中,却奇异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坚定。
脑海中再次浮现他扛著自己、稳步前行时那坚实的背影,以及他离开时那张平静温和的侧脸。
雪之下的心底有一个声音,此刻正清晰地、毫不犹豫地响起。
就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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