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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竟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带著一丝饜足的慵懒,还有一丝得逞的狡黠。

青芜脸上烧得更厉害了。

她別过脸去,不敢看他,只闷声道:

“萧大人伤情未愈……还是克制一些,克制一些。”

萧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沉的,烫烫的,像是冬日炭火余烬里最后那点暖红。

她不敢回头。

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似笑非笑的低语。

“好。”

他说,“听你的。”

那声音又让青芜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常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时,青芜刚从萧珩怀中挣出来。

她垂下眼帘,飞快地理了理衣襟,又將散落的鬢髮掠至耳后。

指尖触到髮丝时,仍有些微颤——方才那一番纠缠,他那几句“娶你为妻”的话,还在心头乱撞。

萧珩倚在引枕上,眼底那层浓得化不开的暗色已渐渐褪去,只余一片温存的沉静。

他看了青芜一眼,唇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才开口:

“进来。”

常顺端著黑漆托盘进来,垂著脑袋不敢多看,只將药盏搁在榻边小几上,便躬身退了出去。

青芜起身去端药。

这是她这些时日做惯了的事——试温、搅动、递到他手边。

今日也是这般。

她將药盏从小几上端起来,凑近唇边试温。

浅浅一小匙,舌尖刚触到那乌黑的药汁——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噁心,毫无徵兆地从胸口翻涌上来。

那味道她闻了无数遍,从不觉得有什么。

可今日不知是怎么了。

那药味像一根细细的线,从鼻腔钻进去,一路勾著五臟六腑往上提。

她喉间一紧,胃里翻江倒海般涌上一阵噁心,来得又急又猛,根本压不住。

她慌忙將药盏往萧珩手里一塞,来不及说一个字,转身便往门外衝去。

廊下寒风扑面,她扶著廊柱,俯身乾呕。

胃里空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

可那股噁心像潮水一般,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

她呕得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顺著面颊滑下来,冰凉的,在冬日的冷风里迅速变冷。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噁心终於渐渐平息下去。

她直起身,用袖子拭去眼角的泪痕,又站著缓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厢房。

萧珩仍倚在榻上,那盏药搁在小几边沿,他一口未动。

见她进来,他的目光便紧紧锁在她脸上,眉心蹙著,薄唇抿成一条线。

“过来坐。”

她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离他不远不近。

萧珩看著她,沉默片刻,才开口:

“是不是这段时日太过劳累,累著了?”

青芜垂下眼帘,右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脾胃的位置。

这段时日確实太累了。

从他重伤那夜开始,她便没有一日真正歇过。

煎药、换药、守夜、提心弔胆,白日里还要应付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和事。

她原以为自己撑得住,可如今看来,这身子终究不是铁打的。

“……可能是吧。”

她轻声道,按著脾胃的位置,微微蹙眉,“这几日总觉得这里有些不爽利。”

萧珩看著她那只手,眉心又蹙紧了一分。

“常顺。”他扬声唤道,“去请温大夫来。”

不多时,温柏仁提著药箱匆匆赶来。

他一路小跑而来,进厢房时气尚未喘匀,肩上还落著几片未化的夜雪。

见青芜神色尚可,萧珩却面色沉沉地盯著自己,他心里咯噔一声,也不敢多问,放下药箱便在青芜对面坐下。

“姑娘,请伸手。”

青芜將手腕搁在脉枕上。

温柏仁的指尖搭上寸口。

起初他神色如常,片刻后,眉头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指腹微微下按,又静候了十几息。

然后他收回手,又请青芜换了左手。

他將三指搭上,这一次诊得更久,久到窗外廊下偶尔有脚步声经过,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眉头渐渐锁起,像是在反覆斟酌、细细確认。

终於,温柏仁收回手。

他抬起眼,看了看青芜,又看了看萧珩。

“姑娘,”他开口,声音清晰无比,“这是滑脉。”

青芜怔住了。

“尚不足两月。”温柏仁续道,语气平稳,一如平日论及伤寒风寒,“脉象尚浅,故而某方才细细诊了两遍,换手復验,方敢开口。”

他说完,便安静下来。

温柏仁大约觉出了这沉默的分量,没有多留。

他低声嘱咐了几句“静养”“勿劳”“忌寒凉”之类的话,便提著药箱退了出去。

常顺早已机灵地掩好房门,连廊下的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厢房內只剩她与他。

青芜仍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搁在膝头。

那件月白襦裙的衣料在灯下泛著柔润的微光,將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清冷的素净里。

厢房內静得落针可闻。

两个人的心思,却隔著千山万水。

青芜垂著眼帘,望著自己膝上衣料细密的云纹。

不足两月。

那便是萧珩被苏云朝算计那夜。

她明明喝过避子汤了。

是药不对?还是她喝晚了?

可眼下的事实却是避无可避。

她有孕了。

萧珩的孩子。

她闭了闭眼,可那些念头像潮水一般涌来,压都压不住。

这孩子算什么?

她和他,无名无分,无媒无聘。

她肚子里偷偷摸摸怀上的、见不得光的这个只能是私生子。

私生子。

那三个字像三把刀,狠狠扎进她心里。

更何况——

她攥紧了搁在膝头的手。

萧珩的那些政敌,那些被他查办过的人,那些盯著萧家等著落井下石的人。

若让他们知晓,风光霽月的大理寺卿,有一个私生子流落在外……

那会是怎样的一场风暴。

参他的奏摺会像雪片一样飞上御案。

攻訐他的言辞会像潮水一样涌向朝堂。

百年萧氏的清誉,会因为这个孩子,被戳得千疮百孔。

而她和孩子呢?

会成为他最大的软肋,被那些人捏在手里,用来威胁他,用来羞辱他,用来逼他低头,逼他让步,逼他在朝堂上再也抬不起头。

她什么都不怕。

可她怕自己的孩子成为別人手里的刀。

她怕自己的孩子活在那样骯脏的算计里。

她怕自己的孩子终有一日会被人指著脊樑说——看,就是那个野种。

还有她自己。

她好不容易为自己谋划了一条路。

而这个孩子——这个来得太早、太不该、太不合时宜的孩子——会將那条路,永远堵死。

她想了那么多,那么远,那么周全。

她以为自己已经想清楚了。

萧珩看著她紧抿的唇角,看著她微微颤动的眼睫,看著她搁在膝头那两只攥得泛白的手。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看著她从那一片空白里,一点一点回过神,一点一点將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一点一点恢復到平日那种清冷的、克制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模样。

“这孩子不能留。”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雪。

可那几个字落在这狭小的厢房里,却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萧珩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本想说“我护得住你们”,想说“你信我”,想说很多很多。

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有出来。

因为他清楚另一件事——

这个孩子,是他亲手换来的。

那碗“避子汤”。

他让常顺换成了助孕的药。

他不想她与他之间乾乾净净,再无牵繫。

他想把她留住,用任何方式。

他想让她知道,他们之间,不只是主僕,不只是恩义,不只是她隨时可以抽身离去的一场交易。

他以为那是他的胜算。

如今才知,那是他亲手加诸於她的、最沉重的枷锁。

他刚承诺过她——回到长安,你便去做你想做的,不必回萧府,不受任何人的脸色。

他刚说过——待水到渠成,我便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將你娶回萧府。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是真的想给她一条路。

一条不用做妾、不用低头、堂堂正正站在人前的路。

可如今……

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说“留下”?

她等著他的回答。

等著他反驳,等著他挽留,等著他说“不行”。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那些用来应对他的话——那些关於私生子、关於政敌、关於百年清誉的千万种理由。

她已经想了千万遍,条条清晰,字字分明。

可他开口,说的却是——

“听你的。”

萧珩撑著榻边起身,走到她身边,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了下来。

与她平视。

“听你的。”

青芜看著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听你的。

这三个字落在她心上,比任何反驳、任何挽留都让她不知所措。

她不知该说什么了。

那些在心里翻涌了无数遍的理由,那些用来应对他、用来坚持自己、用来让他明白她绝不动摇的话,忽然间,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她想起他醒来之后的一切。

从前的萧珩,说一不二,霸道专横,不容置喙。

她说什么,他听,但那是恩赐,不是平等。

他做什么决定,从不问她愿不愿意。

他把她护在身后,却从不问她需不需要。

从前的萧珩,让她可以理所当然地逃,理所当然地拒绝,理所当然地反抗。

可现在的他呢?

他会说“你来决定”。

他会说“娶你为妻”。

他会说“听你的”。

他会用那样的目光看著她,仿佛她是他等了很久、终於等到的……

她忽然觉得眼眶一酸。

那股酸意来得毫无徵兆,汹涌澎湃,压都压不住。

她垂下眼帘,想忍住,可那泪还是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她膝头那件月白襦裙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她用手背去擦,可那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哑著嗓子,声音破碎得不成句。

“你让我怎么选……我……”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

她只知道,那些她筑了很久的墙,那些她用来保护自己的壁垒,那些她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

正在一点一点,碎在他面前。

萧珩伸出手,轻轻將她揽入怀中。

动作很轻,带著伤后未愈的克制。

他的掌心贴在她后背,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抚过,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鸟。

“……都是我不好。”

他的声音自她发顶传来,低低的,沉沉的。

“让你等了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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