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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休沐这几日,看似清閒,实则一刻未停。
清暉院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卷书,目光却不时落向窗外。
那捲书半晌没翻一页,倒是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中。
常安还没回来。
萧珩將书卷搁下,靠向椅背。
这几日他让常安去办的事,办得总不那么顺当。
倒不是常安不尽心,实在是这人学的都是些端茶倒水、洒扫应对的活计。
出门办事,打点人情,他远不如常顺那般圆融妥帖。
往常这些事,都是常顺去办的。
常顺心思活络,嘴皮子也利索,到了外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从不会让人拿捏了去。
可如今常顺还在扬州伺候青芜,他身边一时竟寻不出个能用的人手。
萧珩微微蹙眉。
这府里的人,能用得上的都在各房伺候著。
他平日里清冷惯了,不爱跟前围著一堆人,身边只留常顺一个。
如今常顺不在,竟是捉襟见肘。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在书案上摊开的一张纸上。
那是他名下的一间铺面的契书。
铺子在东市,闹中取静的位置。门前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原是个书画铺子,可那一片连著好几家都是卖书画的,生意平平。
他记得那片地方,卖吃食的铺子倒是不多。
若给青芜做包子铺倒也合適。
萧珩想著,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可隨即,他又摇了摇头。
还是等她回来亲自看了再说。
她若喜欢,便用这间;若不喜欢,他名下铺子还有几处,隨便挑哪一间都行。
他正想著,外头传来脚步声。
常安一头扎进书房,脸上带著些疲惫,见了萧珩便行礼。
“公子,奴才回来了。”
萧珩抬眸:“如何?”
常安有些忐忑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今日又看了三处宅子。只是……只是有一处临街,白日里车马来往,实在闹了些。另一处倒是清静,可院子不够敞亮,採光也不好。还有一处……”
他咽了口唾沫。
“那处倒是又宽敞又亮堂,只是太过精致了些。那园子里的假山池沼,雕樑画栋的,瞧著像是哪家达官贵人的別业。奴才想著公子要的怕是寻常些的住处,便没敢定。”
萧珩听著,没有说话。
常安见他不出声,心里愈发没底。
他想起公子吩咐的那些条件——三进的院子,周围环境要好要雅致,哪怕偏一些也无妨,但不能太偏远,更不能是荒郊野岭。还有一条,不能靠近崇仁坊那一带。
崇仁坊是亲王公主聚居之地,贵人扎堆的地方,萧府便在其中,公子特意叮嘱避开,也不知是为何。
他今日带著那个庄宅牙人,跑了整整一日,腿都快断了。
那牙人倒是殷勤,带著他东奔西走,看了好几处。
可要么这不好,要么那不对,愣是没有一处能入眼的。
眼见著日头西斜,牙人家里有事,先回去了。
临走时说,明日再带著他继续看,有几处还没顾上去的,兴许能合意。
常安应了,便急匆匆赶回府里復命。
此刻站在公子面前,他只觉得背后冷汗直冒。
“公子……那牙人说,明日再带某去看几处。兴许、兴许明日便能寻著合適的了。”
半晌,萧珩开口。
“不急。好生找。寻著了,我自会赏你。”
常安连忙应声:“是!奴才一定尽心尽力!”
萧珩摆了摆手,常安如蒙大赦,便退了出去。
走出书房,他才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站在廊下,望著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起来。
公子名下明明有好几处空著的宅子,怎么非要新置办一处?
还要求这般细致,跑了一整天都没寻著合意的。
这宅子,怕不是给哪个姑娘住的吧?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便摇了摇头。
公子是什么人?他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犯得著这般费心费力地置办宅子?
定是自己想多了。
常安甩了甩脑袋,將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抬步往前院走去。
萧明姝这几日心里一直揣著个疙瘩。
大哥回来那日,她便觉得有些不对。
可那时人多眼杂,她没来得及细想。
这几日她窝在自己院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越琢磨越觉得蹊蹺。
大哥回来,竟没有问起青芜。
这太不像他了。
旁人不晓得,她却是知道的。
大哥那个人,面上冷,心里却最是记掛。
小时候她养过一只狸奴,跑丟了,大哥嘴上说著“一只畜生而已”,却背地里让常顺找了整整三日。
后来寻回来时,她抱著那狸奴哭,大哥只站在一旁看著,什么也没说。
可她看见了,他眼底那层淡淡的笑意。
那样一个人,青芜在时他如何的回护她看的再明白不过了,说没就没了,他怎么可能不问?
萧明姝坐在窗前,手里拈著一块点心,半天没往嘴里送。
还有一事更怪。
她前日打发秋儿去打探,听说大哥一回清暉院,便让人把青芜屋里那些东西都处理掉了。
衣裳,首饰,妆匣里的物件,一件不留,统统送去了当铺。
这就更不像大哥了。
他若真不在乎,那些东西放著也就放著了,何必急急忙忙地处理?
他若在乎,又怎会不问青芜去了哪里、如今过得如何?
萧明姝咬了一口点心,嚼著嚼著,眉头却皱得更紧。
还有一桩事,她一直搁在心里,没对任何人说起。
那是几个月前,她曾让秋儿去寻过青芜。
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有些放心不下。
那丫头在她身边也是伺候了三年,尽心伺候,本分得很,从不多话,也从不出错,她觉得合该看看青芜现下过的如何。
她便让秋儿去寻了寻,秋儿按著从前青芜让她往家里捎信的地址寻了去,却只见到一个老妇和一个小丫头。
问起来,说是青芜南下扬州学手艺去了,走了有些日子了。
扬州。
萧明姝记得清清楚楚,秋儿回来说这两个字时,她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那时候,大哥正在扬州查案。
她当时想,这也太巧了。
可转念一想,天下那么大,扬州那么大,便是同在一城,也未必能遇上。
再说,青芜是去学手艺的,大哥是去办差的,两不相干,能有什么牵连?
她便没再往深处想。
可如今大哥回来了,行事这般反常,她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不会吧……
萧明姝摇了摇头,把那块点心整个塞进嘴里。
不行,得去看看大哥。
清暉院里,午后的阳光懒懒地铺著。
萧明姝带著凝露进了院子,没让人通报,径直往书房走去。
大哥休沐这几日,多半时候都在书房里待著,她来寻他,倒也方便。
书房的门半掩著,她探头往里一看,大哥果然在。
萧珩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卷什么,听见动静,抬起眼来。
“明姝?”
萧明姝推门进去,笑嘻嘻地凑上前。
“大哥,我来看看你。这几日可好些了?”
萧珩看著她那张笑脸,放下书卷:“都好。”
萧明姝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却不经意地往他身上一扫——
然后,她顿住了。
大哥腰间那个荷包,她从没见过。
浅檀色的底布,素净得很,一看便是寻常料子。
可上头绣的东西,却让她移不开眼。
那是一匹小马驹。
圆头圆脑的,憨憨的,四条小短腿蹬著,像是在跑,又像是在跳。
那针脚精细,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趣致,跟府里那些绣娘们绣的仙鹤祥云、缠枝宝相,全然是两个路数。
小马驹旁边,还绣著几朵金色的花。
那花的模样她也从未见过,不是牡丹,不是海棠,不是她认得的任何一种。
小小的,簇拥著,像一蓬星星。
萧明姝一时竟忘了自己来做什么。
她指著那个荷包,脱口而出:
“大哥,你的荷包好生別致!在哪里买的?你告诉我,我也想要!”
萧珩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荷包,神色微微一滯。
那片刻的停顿,极轻,极淡,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可萧明姝看见了。
她心里那根弦,又动了动。
萧珩面上已恢復了平日的沉静:“自然是在扬州的时候。”
萧明姝这么问是因为她知道,府里的丫鬟们,没有谁绣过这样的绣样。
大哥的衣裳配饰,一向是府里针线房的人打理的,从不会用外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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