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逻辑织网(加更求五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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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奉天,大西门外一处不起眼的“德丰货栈”
这里表面是经营关內土產、药材的中等商號,进出多是些短打扮的伙计和满面风尘的客商,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药材的苦香常年瀰漫在前堂。但穿过堆满货包的庭院,进入后进一处把守严密的独院,气氛便陡然不同。
这里便是改组后、尚在草创阶段的新夜梟临时总部。没有掛牌,没有岗哨,只有几个看似閒散、实则眼神锐利如鹰的“伙计”在庭院各处无声走动。独院正房被改造成了临时的指挥所兼考核场,此刻,里面正进行著一场与眾不同的“面试”。
李可龙坐在一张宽大的黄花梨书案后,依旧穿著那身半旧的藏青长衫,圆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站在面前的三个年轻人。他没有穿军装,没有佩枪,手边甚至放著一杯冒著热气的清茶和一摞散乱的报纸,看起来更像是一位正在会客的学者或商人。
站在左边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著眼镜,面容清秀,手指上还沾著未洗净的油墨,他是《奉天日报》的见习记者,叫苏文。中间那位,三十来岁,身材微胖,脸上总掛著生意人谦和的笑容,眼神却透著精明,是城內“瑞昌祥”绸缎庄的二掌柜,钱明。右边则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容貌算不上顶漂亮,但眉宇间有股英气,穿著蓝布旗袍,身姿挺拔,她是奉天新剧社的台柱子之一,艺名“白荷”,本名周雨。
“说说看,”李可龙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温和,“为什么觉得,自己能做这份『特殊』的工作?要知道,这里没有镁光灯,没有算盘珠,也没有舞台下的喝彩。只有寂静、危险,和隨时可能掉脑袋的差事。”
苏文推了推眼镜,有些紧张,但眼神发亮:“李先生,我……我在报馆,每天接触三教九流的消息,真的假的,虚的实的,都要自己分辨。我擅长从一堆杂乱无章的信息里,找到关联,找到別人忽略的细节。上次小西关出事,我去现场,別的记者都盯著少帅和衝突,我注意到街角有个『乞丐』,枪响前他在啃烧饼,枪响后烧饼掉地上,他却第一时间不是看热闹,而是往巷子里钻……后来听说,抓了个『乞丐』刺客。我觉得,观察和联想,或许有用。”
李可龙不置可否,看向钱明。
钱明笑容不变,微微躬身:“李先生,小的在商行十几年,南来北往的客商见得多了。一个人是真心做生意,还是另有所图;一句话是实心实意,还是暗藏机锋;一笔帐是清清楚楚,还是欲盖弥彰……看多了,多少能品出点味道。而且,做我们这行,记性得好,脸皮得厚,嘴得严,腿得勤。这些,不知对您的『生意』,有没有帮助?”
轮到周雨,她微微扬起下巴,声音清越:“我在台上演过大家闺秀,演过江湖侠女,也演过市井妇人。要演得像,就得琢磨透这个人物的出身、习惯、心思,哪怕一个眼神,一个步態,一句台词的口气。我觉得,干您这行,有时候也得『演』,演什么得像什么。而且,我们剧社常和各界打交道,军官、商人、学生、甚至……日本人开的『文化协会』,也来请过我们演戏。有些场合,女人,尤其是有点名气的女演员,反而更容易听到、看到一些东西。”
李可龙安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讚许或否定的表情。他放下茶杯,从书案下拿出三份薄薄的卷宗,分別推给三人。
“苏文,这是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奉天发生的十七起非正常死亡案的简报,警方结论多是『意外』或『自杀』。给你两天时间,找出其中你认为有疑点的,並说明理由,不需要证据,只要逻辑。”
“钱明,这份是『三井洋行』过去半年的部分公开帐目和货物进出记录,以及与之有生意往来的七家华商的基本情况。给你三天,看看里面有没有不合常理的交易,或者哪些华商值得『深入交往』。”
“周雨,”李可龙看著她,目光似乎深了一些,“你的任务是,三天內,以『为新剧寻找灵感、体验生活』为名,接触至少三个不同圈子的人——军官太太的牌局、商会组织的茶会、大学里的文艺沙龙。不需要探听什么,只需要记住他们閒聊时提到的、任何你觉得『有意思』的零碎信息,回来告诉我。注意,你不是夜梟,你只是演员周雨。”
三人接过卷宗,神色各异,但都郑重地点头。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討价还价。
“去吧。通过初步考察,会有专人联繫你们下一步。”李可龙挥挥手。
三人行礼退出。李可龙这才提笔,在面前一份名单上,在苏文、钱明、周雨的名字后面,分別標註了“观察力敏、逻辑佳”、“人情练达、善偽装”、“应变强、有特质、可用”,並在周雨的名字旁,画了一个小小的星號。
这只是他“徵兵”的冰山一角。过去几天,他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和打破常规的思路,为初创的新夜梟搜罗著“新血”。他不仅从警察学校、讲武堂的优秀毕业生中选拔,更將目光投向记者、编辑、律师、商人、演员、医生、邮差、车夫甚至算命先生。他看重的,不是他们会不会打枪、会不会盯梢,而是他们是否具备某种特质——敏锐的观察力、强大的记忆力、出色的应变能力、对某一领域或人群的深入了解,或者仅仅是……一张容易被人忽视或信任的平凡面孔。
与此同时,对原夜梟转入人员的筛选与改组,也在同步进行,且更为严苛。李可龙亲自参与了对近百名老夜梟的评估。他不懂他们的专业技能,但他有一套自己的“刑侦式”评估方法:他让每个人详细敘述自己经手过的、最成功的三个案子,和最失败的三个案子,重点不是结果,而是过程,特別是决策时的思路、遇到的意外、以及事后的反思。他通过交叉询问细节、寻找逻辑矛盾、观察敘述时的微表情,来判断一个人的应变能力、心理素质、诚实度以及是否固守旧有模式。
短短一周,三十余名被认为“思维僵化”、“应变不足”、“忠诚可疑”或“心理素质有缺陷”的原夜梟人员,被调离关键岗位,或转入长白暗卫从事內勤,或乾脆被安排“长期休假”。取而代之的,是经过他初步筛选的数十名“新血”,以及一批从军队、警察系统中秘密选拔出来的、背景乾净、能力全面的青年军官。
整个改组过程,雷厉风行,甚至有些冷酷无情。有人私下抱怨这位“李先生”是“外行领导內行”,“瞎折腾”。但李可龙不为所动。他要的,不是一支单纯扩大规模的情报部队,而是一个融合了多行业视角、打破固有思维、兼具刑侦逻辑与隱秘行动能力的全新组织。时间只有两个月,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完成初步的框架搭建和人员磨合,哪怕这个过程充满阵痛。
就在“招兵买马”和內部改组的同时,李可龙对奉天日特网络的清洗,已经悄然展开。他没有像以往那样,依据模糊的情报进行大规模拉网排查或盲目扫荡。他的方法,更加精准,也更加……“文雅”。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关在货栈后院一间特意辟出的、隔音良好的房间里,面对堆积如山的卷宗——警察厅的刑案记录、法院的诉讼档案、市政的户籍房產登记、各大旅馆的住宿记录、海关的货物报关单,甚至邮局的异常信件记录。他像一头扎进故纸堆的老学究,戴著一副专用的放大镜,从早到晚,逐页翻阅,用红蓝铅笔在纸上做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標记。
他寻找的,不是明確的“特务”字样,而是一切“异常”和“不协调”。一次过於完美的“意外”死亡;一个频繁更换住址、职业却无稳定收入的“閒人”;一笔数额不大、但支付对象和用途含糊的匯款;一家生意清淡、却能长期维持的偏僻小店;几个看似无关、却在时间或地点上存在微妙关联的治安事件……
他相信,再高明的潜伏和行动,只要发生了,就必然会在这些日常生活的庞大记录中,留下极其细微的、违反常理的“划痕”。而他的任务,就是找到这些“划痕”,並用逻辑的丝线,將它们串联起来。
几天后,他面前的墙上,掛起了一幅巨大的奉天城详图,上面已经用不同顏色的图钉和细线,標记出了数十个可疑的点,以及它们之间初步推测的联繫。看起来杂乱无章,但李可龙心中,一张网的雏形正在慢慢显现。
“先生,这是您要的,小西关刺杀案第二名被捕者『侯三』的社会关係深挖结果,以及对他最后活动区域附近,近三个月所有店铺租赁变更的记录。”一名新调来的、原警察厅档案科的青年,將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李可龙桌上,眼中带著钦佩。这位李先生要的东西总是稀奇古怪,但每次都能从这些看似无用的信息里,揪出点东西。
李可龙点点头,快速翻阅。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几行字上:“侯三,赌友提及,其刺杀前三天,曾吹嘘接了个『阔绰活』,在『老北门醉仙居』喝过酒……醉仙居帐房回忆,那日侯三並非独饮,似与人低语,但未看清对方面貌,只记得那人离座时,袖口似乎沾了点……白色粉末,像是石灰。”
“石灰……”李可龙低声重复,手指在地图上“老北门”区域划过。他又拿起另一份文件,是关於小西关杂货铺二楼刺客设置延时装置现场,更详细的勘查报告。报告提到,窗台固定枪架的木质支架,榫卯处有新近被利器修整的痕跡,手法利落,且现场灰尘中检出微量石灰粉。
石灰粉……老北门……修整木工……
“去查,老北门附近,近两个月內,有没有新开业,或者进行过內部修缮的木器店、棺材铺、建材行,或者……需要用到木工和石灰的场所。特別是,有没有日本人,或者与日本人有来往的华夏联邦人参与。”李可龙对那名青年吩咐道,语速平缓,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確定。
他又拿起另一份卷宗,那是“鴞”移交过来的,关於熙洽在吉林的副官,与奉天方面某个神秘中间人联络的片段记录。记录残缺,但提到了一个似乎无关紧要的地名——“北市场狗不理胡同”,以及一个模糊的接头时间“上月初七,酉时三刻”。
李可龙立刻调出了上月初七,北市场附近所有的治安报告和户籍变动记录。一份不起眼的报告引起了他的注意:狗不理胡同七號院,原租客迁出,新租客於上月初五入住,登记为“沧州来奉做皮货生意的兄弟俩”,但邻居反映,几乎没见过他们搬运皮货,且其中一人“手上乾净,不像常干粗活”。报告末尾附记:该院於上月初十夜,曾有小贼潜入,未窃得財物,但惊动租客,租客反应“异常镇定”,次日即退租离开。
时间、地点、人物的异常反应,都对得上!这里很可能是一个已经废弃的临时联络点或安全屋!
“查这两个『沧州皮货商』的入境记录和之后去向。同时,排查北市场所有在那段时间前后,有陌生人频繁出入,或行为异常的店铺、院落,特別是……能观察到狗不理胡同七號院的制高点。”李可龙的指令一条接一条,冷静而清晰。
他没有急於抓人,而是像一位最有耐心的猎人,沿著猎物留下的、几乎微不可察的足跡和气味,一点点缩小包围圈。每一次发现,都成为下一个追踪的起点。从“侯三”的石灰粉,查到老北门一家新开不到半月、掌柜是朝鲜裔、生意冷清却常关门的“高丽杂货店”。从狗不理胡同的废弃安全屋,摸到能观测该胡同的一家澡堂二楼临窗的固定座位,澡堂伙计回忆,那段时间確有个“戴眼镜、像个帐房先生”的瘦削男子,常来泡澡,每次都坐那窗口位置,一坐就是半天。
这些点,被李可龙用线连起来,与地图上其他可疑標记相互印证、勾连。渐渐地,几个相对清晰的“簇”显现出来——老北门区域、北市场周边、满铁附属地边缘的棚户区、以及……中街附近,两家看似毫无关联的日本料理店和当铺。
“当铺的朝奉,和料理店的採买伙计,是表亲。”李可龙用红笔,在这两个点之间画了一条粗线,“料理店每月消耗的清酒和鱼肉数量,远超其客流量。当铺近期收当的物品中,出现了少量军用电台零件和特种相机镜头,当主身份模糊。而老北门『高丽杂货店』的送货清单里,有专门供应给这家料理店的特殊调味料……数量也对不上。”
他放下笔,靠进椅背,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揉著太阳穴。脑海中的逻辑网络越来越清晰。这是一张虽然被上次行动打残、但依然在挣扎运转的日特网络,彼此之间通过商业、亲属、僱佣等看似正常的关係勾连,进行有限度的情报传递和物资补给。而“蝮蛇”和“蜈蚣”,这两个最危险的杀手,很可能就利用这张残网的某个节点,隱藏在最深处。
“原来如此……”李可龙睁开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锥,“少帅不让搞破坏性行动,不仅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更是因为……粗暴的清除,会毁掉这些脆弱的、但至关重要的『连接线』。上次行动抓了不少人,也嚇跑了不少人,但正是这种『惊嚇』和『匆忙撤退』,让他们在断裂的联繫中,留下了比平时更多的『线头』和『毛刺』。而我,只需要找到这些线头……”
他再次看向地图,目光最终锁定在那家名为“吉兆屋”的日本料理店上。这家店位置不算顶好,但装修雅致,在奉天的日本侨民和部分亲日华商中有些名气。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日本人,叫松尾平助,来奉天二十多年,平时深居简出,待人客气,是侨民中的“老实人”。
但李可龙的调查显示,松尾平助的妻弟,是满铁的一个中层职员。吉兆屋的常客中,有几个是关东军司令部的文职军官。更重要的是,通过交叉对比户籍、旅馆和车行记录,李可龙发现,在小西关刺杀案发生前三天和后两天,有两个使用化名、但体貌特徵与“蝮蛇”、“蜈蚣”有五六分相似的男人,曾在吉兆屋后巷一家小旅馆短暂停留,而这家旅馆的老板娘,是松尾平助的同乡。刺杀案后,这两人消失,但那家小旅馆的登记簿上,却莫名少了那几页。
所有的线索,无论多么间接,最终的指向,似乎都隱隱约约地围绕著“吉兆屋”和它的老板松尾平助。这里不像是一个行动指挥部,更像是一个高级的交通站、联络点,或者……为特殊人物提供短暂藏匿和接应的安全屋。
“是时候,去拜访一下这位松尾老板了。”李可龙低声自语,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与教书先生面容极不相称的弧度。他拿起內部电话,沉声道:“通知行动一组、二组,侦查组,一小时后,会议室集合。我们有『客人』要请了。”
同日,夜,九时许
“吉兆屋”门口的日式灯笼散发著昏黄柔和的光,木格门內隱约传出三味线幽咽的乐声和客人低低的谈笑声。这条街不算繁华,但此刻正是饭后光景,偶尔有穿著和服或西装的日本侨民进出,也有少数华夏联邦人。
料理店对面的一家茶馆二楼,李可龙坐在靠窗的阴影里,面前摆著一壶早已凉透的茶。他依旧穿著长衫,戴著眼镜,看起来像个晚间出来喝茶消遣的普通文人。但他镜片后的目光,却透过半开的窗缝,牢牢锁定著“吉兆屋”的门口和后巷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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