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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宫门, 江嵩这个守护女儿的老父亲自觉钻进车厢,示意老伙计驱车先行。

江吟月呆呆望着自家马车消失在大雪纷飞的街头,扭回头,对上魏钦正低垂凝睇她的视线。

“爹爹他……”

葱白的指尖指向长街尽头, 闷闷的语气带着控诉, 有种被老父亲出卖的不可置信。

口口声声说不会向着外人的老父亲胳膊肘往外拐了。

魏钦被她急切切又气呼呼的模样逗笑, 抬手托起她被风吹红的小脸, 以左右拇指轻柔剐蹭, “跟我回小宅。”

“不要。”

那还不是被叼进狼窝,骨头不剩。

爹爹都说,魏钦蔫坏蔫坏的。提起爹爹, 江吟月更气了。

江吟月盯着空荡荡覆雪的街头,哼哼唧唧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魏钦也不逼迫, 陪她站在雪里。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两人肩头、发间,这也许是今冬最后一场大雪了。

魏钦还记得最后一次陪母后看雪的情景。

被天子遗忘的母子二人手牵手走在后花园的梅林中。

傲雪凌霜的梅透着寒气, 母后的手却是温暖的。

魏钦一直觉得,母后有梅花的傲骨, 也有兰花的温柔, 可惜被栽植在深宫, 注定枯萎。

来到一处深厚积雪的墙根, 懿德皇后徒手堆了一大一小两个雪人,还用枯叶为他们添加了眼睛和口鼻。

灯火通明的后宫,唯有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光线青荧、月波暗淡。

两个小雪人看上去孤零零的。

四岁的魏钦撸起袖子, 堆了第三个雪人,因着手小,雪人还不及前两个大, 惹笑了懿德皇后。

“这是为娘的儿媳妇吗?”

“儿媳妇?”

“嗯。”

懿德皇后蹲在他面前,将他抱在怀里,认真道:“日后,会有那么一个女子替为娘陪在逸赫身边的。”

那时的魏钦不懂其意,还拉着懿德皇后给第三个小雪人取名字。

懿德皇后想了想,在雪地上写下一个字:缘。

随缘的红线自有天意。

魏钦每每想起那个雪夜,除了怀念,还有理解。

他的娘亲太累了,太累了。

收回思绪,魏钦走上前,将斗篷上堆满雪的江吟月抱进怀里,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抱着她。

细长的指骨被冻得通红,可他的心热了。

懿德皇后写下的“缘”有了回音。

被突然抱住的江吟月微愣,在那透着寒气的怀抱里抬起眼,入目的是男子流畅光洁的下巴,不知怎地,像是感受到他的情绪,她没有再佯装不悦,大大方方环住他的腰。

总是在天寒地冻中不穿披风的男子,明明浑身冒着寒气啊。

凡人之躯都会畏寒的。

江吟月搂紧魏钦的腰身,她愿意陪着他克服这重心障,不再畏热,接受冷暖的变化,淡化幼年的创伤。

安静的雪夜,有人围炉畅聊,有人月下相拥,也有人在雕梁绣柱的大殿内独自消解寂寥。

一抹皓色温润,却润不到自己的心里。

卫溪宸静坐东宫最大的青铜暖炉旁,不远处的小几上堆放着贵女们的画像,即便皇后和外祖母苦口婆心,他还是没有摊开过一幅。

随皇室和董家决定吧。

卫溪宸撑开五指,盖住眼帘,比指尖更颤抖的是沾湿的眼睫。

得知江吟月和离,他没有试图趁虚而入,只因清楚自己再无机会。

注定会妻妾成群的他,不配再站在她的身边,与她一同被岁月染白墨发。

在意气风发的年纪遇到最惊艳的人,再遇的人都无法激荡出那时跌宕起伏的情感爆发。

何况他本就是温淡的性子,燃烧过一次,燃成灰烬,再无力爱上旁人了。

搭在眼帘的手垂在扶手上时,摇椅上的男子好像睡着了。

在东宫随意游走的小狸花凑了上来,依偎在摇椅边,蜷缩起毛茸茸的身体。

东宫的一处柴房里,快要冻僵的严竹旖被富忠才松绑。

“来人,带去浣衣局。”

又冷又饿的严竹旖无力挣扎,倒在地上痛苦呻吟,“不如杀了我!”

她不要回去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浣衣局。

富忠才摇摇头,“殿下没恨过几人,你是其中之一。”

“所以要我生不如死?”

“是啊。”

多直白的目的,严竹旖泣不成声,“我有错,他就没有吗?是他不信任自己的青梅,不,是他多疑,不信任任何人!”

富忠才不喜老生常谈,摆摆手,叫人将她带走。

人有时候就是不讲道理的,一旦生恨,还哪管对与错!

夜澜,晓色未至,摇椅上的储君陷入梦境。

梦里的他跪在江吟月的脚步,紧扣她垂在身侧的一只手,额抵她的手背,求她回头。

回头看一看。

无力挽回过去的人,就会希望对方念旧,可事与愿违。

感情越纯粹的人,越能与纠缠不清的过去割断得干干净净。

江吟月在过往的相识中对他无愧,也就无悔无憾无流连,又有什么能牵绊住她的脚步?

心所念,梦兑现,是卫溪宸心灵深处的期许,可卑微的乞求无济于事,为时已晚。

即便没有魏钦的出现,江吟月也不会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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