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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摄政王掛怀,”裴砚川垂眸翻开紫檀案上的硃砂登记簿,指尖划过“云川帝国”四字,声音平稳无波,“贵国使团既已录名在册,若无他事——”

他抬起眼帘,目光静如寒潭。

“还请莫要耽误在下处理公务。”

少年执笔的侧影在烛光里削薄如纸,语气却带著不容转圜的疏离:

“王爷若想见家母,请依礼制至麟台递帖通传。此间是山河闕,只录四海宾客,不敘私人旧谊。”

祈肆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冻结。

他深深看了裴砚川一眼,那目光似冰刃刮过少年清瘦的脊骨,终是拂袖转身,玄红蟒袍在空气中划过冷硬的弧度。

“祈妄。”行至殿门处,他倏然停步,声音沉如金石坠地,“杖三十。”

“……”

被罚跪在阶下的云川战神祈妄猛地抬头,丹凤眼里写满不可置信。

激怒皇叔的明明是裴砚川,为何受刑的却是自己?

棠溪雪见事態暂缓,亦不愿多留。

她怀中银空轻蹭手腕,细雪自檐外斜飞入殿,沾湿她雪白色披风下摆。

“阿鳞,”她行至门边回首,眸光映著廊下摇晃的宫灯,“我们折梅宴上再见。”

裴砚川骤然起身。

窗外风雪正狂,他望见她发梢沾染的莹白碎雪,忽然轻声开口,字句如蝶翼拂过烛芯:

“殿下看,雪跡是斜的——是风在催您归去。”

他自怀中取出用素帛仔细包裹的诗册,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却以极稳的姿態递至她面前:

“而我……在逆著风望您。”

语罢迅速后退三步,广袖垂落,行了一个极郑重的揖礼。

所有未能宣之於口的倾慕、所有深夜里辗转反侧的情愫,此刻都封缄在这卷犹带体温的诗稿中。

那是他蘸著月光与墨香,一字一句,为她而写。

棠溪雪微微一怔,伸手接过。

素帛之下,是他清峭如竹的笔跡,墨痕新润如初。

“岁暮天寒,”她將诗册拢入袖中,声音放得轻柔,“你也早些归家。”

“恭送殿下。”

裴砚川维持著躬身相送的姿態,直到那抹雪色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

垂眸时,忽见一方沉甸甸的玄玉镇纸下,压著张墨跡遒劲的银票——足足千金之数。

暮凉的身影如墨痕消散在樑柱阴影间,唯有余音似雪粒轻叩窗纸:

“殿下为您討回的赔偿金。裴公子,好生读书罢。”

“这山河闕的差事……不该困住本该执笔安天下的人。”

裴砚川陡然抬首,只捕捉到远处宫灯下一闪而过的玄衣轮廓。

暮凉正执伞护著棠溪雪踏雪而行,伞面始终倾向她那一侧,自己肩头早已覆上厚厚莹白。

少年低头凝视那张银票,眼眶毫无徵兆地泛起滚烫的潮意。

指腹摩挲过票面边缘,仿佛触到某种遥远而温暖的期许。

苔衣悄孕雪,红炉静煮夜。

镜夜雪庐內,棠溪雪沐洗去一身寒冽,乌髮如瀑散在枕畔。

银空蜷在脚踏锦垫上,尾尖偶尔轻晃。

她闔目入梦时,窗外雪光正映亮案头那捲未及展开的诗稿。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而百里外的北辰山麓,却是另一番景象。

祈肆勒马立於麟台七十二重白玉阶下,仰首望去。

飞檐如剑刺破雪夜,琉璃灯盏沿山道蜿蜒如星河,每一处转角皆有金甲卫持戟而立,森严气度竟比北川云庭更胜三分。

“窈窈……”

他低声唤出这个在唇齿间辗转的名字,呵出的白雾瞬间被寒风吹散。

掌心那道当年为她系祈福红绸时留下的旧伤,此刻竟隱隱发起烫来。

“现在才来接你……会不会太迟了……”

风捲起雪沫,扑打在他骤然单薄下去的肩背上。

这个曾在万军阵前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男人,此刻竟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每一寸轮廓都刻著濒临破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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