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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恶他这件事,父亲不曾说过,却人尽皆知。

他的名字便是昭告天下的罪状。

他是错,是一件搁错了地方的物件,是一道写坏了又捨不得撕去的笔误。

这个字钉进他骨血里许多年,从无人想要改过。

他也从不爭。

因为不知该怎么爭。

麟台的迴廊又长又冷,他总挑人少的地方走。

有人往他的砚台里倒隔夜茶,茶渍漫过刚研好的墨,他沉默著换一锭新墨。

有人將他誊了三夜的课业撕去糊窗,他一张张揭下来,纸已污浊不堪,字跡却还认得分明。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纸页抚平,夹进无人问津的旧书里,像藏起一捧灰烬。

“你们看他,哪里像是相府的公子?分明就是一块烂铁。”

“根本没有人期待他降生吧。”

“可不是吗?他叫沈错啊,哈哈哈……”

“怎么会人叫这样的名字?”

“他是多惹人厌恶,不受待见,沈相那般才子,连名都不愿好好起?”

“沈大公子,可是名羡呢……那才是寄託了沈相大人无限喜爱的名字。”

“你们看他那衣裳,连相府下人都不如。”

“……”

他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

周遭的目光像浸过盐水的鞭子,一道一道剐过来,他早已习惯了。

他没有什么可丟的了——他从来不曾拥有过什么。

后来他学会了不在有人的地方站著。

那一年,他跟在皇太子棠溪夜仪仗末尾当执戟士。

从初雪站到开春。

始终垂著头,目不斜视,把自己活成一截会呼吸的木桩、一柄落灰的钝刃。

皇太子从未看过他一眼,那位殿下眼中,只有身后那个玉雪可爱的镜公主。

他想,这样便很好。

他本来也不配被谁看见。

直到有一日。

他跪在廊下,膝边放著那把断成两截的刀。

刀刃崩裂如犬齿,刀柄还紧紧攥在掌心,硌出深深的血印。

他没有抬头,只是盯著地砖缝隙里那株不知何时钻出的细草,数它的叶脉。

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他没有动。

“刀法是谁教的。”

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像一柄薄而利的刃,剖开了满廊岑寂。

“……无师。”

“无师能到这地步。”

他攥著断刀的指节又白了几分。

那个人没有叫起。

停了一息。

“明日辰时,来东宫领新刀。”

他猛地抬头,只来得及望见一角玄色袍裾消失在廊尽头。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皇太子第一次开口向麟台要人。

当朝储君要一个相府的弃子。

连理由都不必给。

领刀那日,东宫掌事铺开名册,狼毫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上方寸:

“姓名?”

他张开口,喉间像生了锈,涩得发不出声。

“……沈错。”

帘后有硃笔搁下的轻响。

极轻,像雪落在雪上。

“赐表字。”

他浑身一震,抬眸望去。

皇太子没有看他。

垂眸在批什么摺子,郎艷独绝的侧脸镀著窗隙漏入的冬阳,轮廓淡得像远山,像一幅没有落款的画。

“无咎。”

本无过错。

不必归咎。

他跪在原地。

將那两个字在唇齿间含了许久,含到舌根泛起清苦的甜,才低低应了一声。

“……是。”

“无咎谢太子殿下,赐字。”

那一日天光极淡,殿中燃著沉水香。

他將那柄新刀握在掌心,刃口映出自己的眼睛——他第一次觉得,那里头好像不再只是一片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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