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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散后,刘承祐在万岁殿西暖阁召见了杨邠。
杨邠到万岁殿外时,正看见刘承祐站在殿角赏梅,於是上前问安。
刘承祐转过身,笑道:“不必多礼,进来说话吧。”
入內后,刘承祐赐了座,开门见山道:“杨相公,朕今日请你来,是想问一个人。”
杨邠抬眼:“陛下请问。”
“李崧。”刘承祐在御案后坐下,“此人如何?杨相公可有交集?”
杨邠沉默片刻,缓声道:
“回陛下,李崧此人,臣確曾有过数面之缘。天福十二年,契丹入寇时,耶律德光曾任其为枢密使,隨军北撤,行至杀胡林,耶律德光病逝,李崧与冯道、和凝等前晋大臣滯留镇州。同年秋,先帝克復镇州,李崧等人得以返回中原,先帝念其才学,授太子太傅。”
刘承祐点了点头,又问:
“原来如此。那此人品行如何?”
杨邠答道:“还算清廉,朝中老臣多知其名,颇有声望,只是……”
“只是什么?”
杨邠道:“只是当年他曾举荐杜重威为枢密使,杜重威后来降契丹,此事为世人所詬病。加之以曾仕契丹一节,虽朝廷未究,然清议所在,终是污点,故此李崧致仕之后,深居简出,不问政事,与人往来极少。”
刘承祐听著,没有接话。
杨邠望著他,试探著问:
“陛下为何突然问起李崧?”
刘承祐沉默片刻,缓缓道:
“昨日苏相公来见,说李崧勾结契丹图谋不轨。”
杨邠脸色微微一变。
刘承祐看著他:“杨相公以为如何?”
杨邠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垂下眼帘,像是在思索什么。半晌,他抬起头来,缓缓道:
“此事恐怕……臣也不好说。毕竟,他也確实降过契丹。”
刘承祐望著他,点了点头。
“朕知道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又问:
“冯道、和凝,现在何处?”
杨邠答道:
“先帝授冯道为太师,现恩养在家。和凝亦然。”
冯道。
十朝元老,歷经唐、晋、汉、周。此人圆滑世故,明哲保身,被后世讥为“不倒翁”。可换个角度看,能在乱世中保全自己,还能让每一任皇帝都重用他,这本身也是一种本事。
和凝。
后晋宰相,著有《疑狱集》,是中国法医学的开山之作。这样的人,閒置在家,太浪费了。
刘承祐问道:“现在朝廷正是用人之时。此二人既有声望,又有才学,何不委以差遣?”
杨邠眉头微微皱起:
“陛下,此二人……有变节之故,若委以重任,恐世人不齿。”
刘承祐摇了摇头:
“杨相公此言差矣,当初契丹南来,兵强马壮,那时节,就是先帝,也不得不奉表称臣,遣使入贡,何况冯道、和凝一班文臣?”
杨邠沉默。
刘承祐走回御案后坐下,语气放缓了些:
“朕不是要为他们翻案。朕只是觉得,如今朝廷用人之际,与其让这些有才学的人閒居在家,不如用其所长,连李守贞这种人都能授予一镇节度,何况冯和?”
杨邠望著他,良久不语。
终於,他缓缓起身,深深一揖:
“臣……明白了。”
刘承祐点了点头:
“杨相公且回去细思。若有合適差遣,擬个章程来。”
杨邠躬身:
“臣遵旨。”
杨邠正要告退,刘承祐忽然开口:
“杨相公且慢。”
杨邠脚步一顿,转回身。
刘承祐神色间似有斟酌。
“郭枢密不日还朝。”他开口,语速不快,像是边想边说,“正逢冬至。朕这几日思来想去,大汉开国以来,尚未正式祭告天地宗庙,朕想藉此西征大胜之机,祭祀天地,告慰列祖列宗,並行追封诸事,杨相公以为如何?”
杨邠的眉头微微一蹙。
“陛下,如今国库並不富裕。冬至祭祀,礼仪繁复,耗资甚巨,钱还是要用到正途上。”
刘承祐看著他,神色不变。
“这朕知道。”他说,“可是祭告天地,宣扬国威,如何不是正途?《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有执膰,戎有受脤,神之大节也。如今战胜而不祀,岂是上国之所为?”
杨邠垂下眼帘,面上依旧平静,语气却透出几分固执:
“陛下,《左传》之言,臣自然知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不假。可事有轻重缓急。如今多事之秋,河北数州又逢雪灾,百姓嗷嗷待哺,此时不宜铺张祭祀。”
他想起后世对后汉的评价——不修文墨,不通礼仪。
杨邠、王章、史弘肇,都是不重文治的人,他们眼里只有钱粮、军务、法度,至於祭祀、至於礼仪、至於那些“虚文”,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摆设,是太平盛世才配享用的奢侈品。
曾经,刘承祐也这么认为,直到置身此间才明白,祭祀真的很重要,礼乐、制度、文字、哲学,几乎都从祭祀发展而来,皇帝祭祀天地、祖先,是向天下证明皇权来自天命,统治是顺天应人,这也是刘承祐建立天命所系的必须动作。
刘承祐走回御座,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望向杨邠。
“杨相公所虑,朕都明白。国库艰难,河北雪灾,这些都是实情,这样吧。內库尚有些许结余,冬至祭祀所需,由朕出,不动国库一文钱,如何?”
杨邠沉默了。
他望著刘承祐,目光里闪过一瞬复杂的神色。片刻后,他垂下眼帘,躬身一揖:
“臣……遵旨。”
“那便有劳杨相公与礼部商议章程。务必办得体面些,却也不必太过铺张。”
杨邠直起身,拱手道:
“臣领旨。”
杨邠退出后,刘承祐心中却並未平復。
杨邠虽已应允,可刘承祐心里清楚——內库哪有那么多钱?
西蜀那四十万緡钱、五万斛粮,听著不少,可那是要填军费窟窿的。赏赐將士、抚恤伤亡、犒劳诸军,哪一项不得花钱?算来算去,能落到內库的,怕是连个零头都不剩。
可祭祀也不能不办。
刘承祐在暖阁里踱了两圈,嘆了口气,抬脚往后宫走去。
寿康宫的院子里,几株腊梅开得正好。金黄的花瓣在冬日的阳光下透亮,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李太后正在廊下逗一只白猫。那猫儿懒洋洋地趴在她脚边,眯著眼晒太阳,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著。
“儿臣给母后请安。”
刘承祐趋步上前,躬身一揖。
李太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官家免礼。”她拍了拍那白猫,站起身来,“这齣去一趟回来,是不一样了。”
刘承祐直起身,笑道:“哪里哪里,不还是母亲的儿子。”
李太后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又端详片刻,忽然道:
“这段时间可要多和耿氏亲近吶。”
刘承祐耳根一热,乾咳一声:
“自然自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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