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衣衫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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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宝珠啊,才从地里回来?看这一头汗。”王大娘嗓门敞亮,上下打量著李宝珠。
“嗯,王大娘。”李宝珠勉强笑了笑,打起精神应道。
“你这是要回家?”王大娘一拍大腿,“我刚还想呢,你家桂花婶子走得急,也没顾上跟你说一声。”
李宝珠一愣:“我婆婆……出去了?”
“可不嘛!跟小延一块儿,去隔壁村弔丧去了!”王大娘凑近些,“桂花她娘家那边,不是隔了条河那个柳树屯吗?她一个堂叔还是表叔家的……哎,反正就是亲戚,家里老爷子,说是傍晚去田头看水,不知怎么的,脚下一滑,栽进排水沟里了!那沟这两天雨水多,水深著呢!等人发现,都没气儿了!死得急啊!”
李宝珠听得心里一紧,虽然是不认识的远亲,但听到这种横死,总归有些心惊。
“桂花婶子接到信儿,这不,晌午过后没多久,就拉著你家小延急急忙忙去了。按咱们这儿规矩,这种至亲的丧事,怎么也得帮著张罗三五天才能回来。”王大娘说著,又看了看李宝珠,“你家就你一个人了,自己顾著点儿门户。哦,对了,桂花走时还说,让你……该咋样还咋样,別误了事。”
李宝珠心里却因为王大娘前面的话,莫名地地鬆了一口气,那沉甸甸压著的石头,好像被搬开了一角。
婆婆和傅延要走好几天!这意味著,至少这几天,她不用面对那令人窒息的同处一室,不用在婆婆眼皮底下战战兢兢,也不用……再去想白天房间里那令人羞愤欲死的尷尬。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和瞭然:“原来是这样,多谢大娘告诉我。那我先回去了。”
和王大娘分开,李宝珠走回家的脚步,虽然因为头疼而有些虚浮,却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推开院门,院子里果然静悄悄的,鸡鸭都自己回了窝。堂屋门没锁,她走进去,屋里还保持著午饭后的样子,碗盘还摆在桌上。
她先舀了瓢凉水喝,又打水简单擦洗了一下身上的汗渍,换了件乾爽的旧衣服。
头痛似乎缓解了些。看著空荡荡的屋子,一种久违的、带著些许不安的鬆弛感,慢慢瀰漫开来。她不用急著做饭,不用看人脸色,可以稍微喘口气。
晚饭她只热了早上的剩粥,就著咸菜隨便吃了点。天彻底黑下来后,她犹豫再三,还是没敢立刻回自己和傅宏兵那屋去睡。但她也没再去傅延的房间。而是在堂屋角落里,用两条长凳和一块门板,临时搭了个简陋的铺位,铺上自己的被褥。
这一晚,她睡得並不踏实,提心弔胆。耳朵总是竖著,捕捉著院门外任何一点风吹草动,生怕是婆婆他们突然折返。
脑子里也乱,一会儿是玉米地里白花花的影子,一会儿是白天房间里自己衣衫不整的狼狈模样,一会儿又是婆婆尖刻的骂声和傅延沉默的背影。直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她是被拍门声叫醒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她慌忙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头髮,跑去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面生的中年男人,穿著孝服,眼睛红肿,一脸悲戚和疲惫。
“是……是宏兵媳妇吧?”男人哑著嗓子问,“我是柳树屯的,桂花婶子是我表姑。我爹……就是掉沟里没了的那个。表姑和傅延表弟在那儿帮著操持,一时走不开,让我过来跟家里说一声,也按规矩,给亲戚家报个丧,家里得烧炷香……”
李宝珠这才完全弄清楚,死的是婆婆王桂花娘家堂姑的丈夫,確实是挺近的亲戚。她连忙把男人让进院子,倒了碗水给他,说了几句“节哀顺变”、“老人家走得急,没受罪也是福气”之类的安慰话。
男人匆匆喝了水,交待了丧事大概要办五天左右,又说了些感谢帮忙的话,便急著赶回去了。
送走来报丧的亲戚,李宝珠回到屋里,默默站了一会儿。
按照当地风俗,至亲去世,得到消息的亲戚家,即便人不亲去,也要在家里设个简单的香案,烧香祭奠,以示哀悼和送行。
她走到堂屋正中的八仙桌前,搬开杂物,找出一块乾净的深色布铺上。又从柜子深处找出一个落了灰的小香炉,擦洗乾净。没有现成的线香,她记得婆婆好像收著一些逢年过节祭祖用的土香,翻找了一阵,果然在一个抽屉里找到一小捆。她抽出三根,就著灶膛里未熄尽的火炭点燃,小心地插进香炉。
青烟裊裊升起,慢慢在寂静的堂屋里瀰漫开来。
李宝珠退后两步,对著那简陋的香案,双手合十,默默站了片刻。
她並不认识那位逝去的老人,心里也没有什么真切的悲伤,只是循著规矩,完成一个仪式。烟雾繚绕中,她看著那三炷香明明灭灭的火点,心里却莫名地想起生死的无常,想起人活一世的艰难,想起自己这泥泞不堪,前途未卜的日子。
香静静地燃著。
院子里,阳光明媚,鸡在悠閒地啄食。这个家,暂时是她的了,虽然只有短短几天。可几天之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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