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风华楼,初遇郭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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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那么有名的人。
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为了几壶酒钱被小廝推出门外。
刘彦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拱手还礼:
“在下河间刘彦,刘景略。”
“河间刘彦?”
郭嘉歪著头想了想。
“没听过。”
他语气坦荡,毫无讥讽之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刘彦笑了。
“那今日之后,便听过了。”
郭嘉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接话。
他逕自往二楼走。
刘彦跟上。
两人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落座。
刘彦要了两壶酒、四碟小菜。
郭嘉也不客气。
他自斟自饮,连喝三杯,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痛快。”
他放下酒杯,终於正眼看向刘彦:
“兄台方才替嘉付酒资,可有图谋?”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无礼。
刘彦却不恼。
他想了想,如实答道:
“有。”
“说来听听。”
“我想在这洛阳立足,需要认识人。兄台虽落魄,但眼神清亮,不似寻常蹭酒之辈。”
郭嘉笑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落魄”二字。
“兄台倒是实诚。”
他又饮一杯。
“那兄台可知道,嘉为何落魄?”
刘彦摇头。
郭嘉把玩著酒杯。
“因为嘉不肯。”
他顿了顿。
“不肯写那些歌功颂德的文章,不肯投那些门阀世家的帖子,不肯给那些公卿大人们当清客。”
他抬起眼帘。
“嘉只想喝酒,看书,看这天下。”
他把酒杯放下。
“看看有没有那么一个人——”
他没有说下去。
“什么人?”刘彦问。
郭嘉抬眼看他。
那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像换了个人。
“一个值得嘉开口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又恢復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等的那个人,是不轻贱人命、不掩饰软弱、不滥杀、不把下属当数字的英明之主。但在大乱將起的时节,这样的人谈何好等?
他自顾自倒酒。
刘彦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追问“你觉得我是不是那个人”。
他没有急著表露志向,没有展示才华,没有背诵那些他准备了很久的、关於天下大势的高谈阔论。
他只是举起酒杯,与郭嘉的杯子轻轻一碰:
“那就再等等。”
郭嘉微微一怔。
他看著杯中晃动的酒液,没有说话。
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窗外,日头西斜。
风华楼的喧囂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郭嘉开始说话了。
他说潁川的风土。他说潁阴的城墙是春秋时筑的,歷经四百余年,依然坚固如初。他说潁水过了霜降最適宜酿菊花酒,他小时候偷喝过一口,醉了一整天。
他说太学的逸闻。他说某位博士讲课讲错了字,被学生当场指出,恼羞成怒,罚那学生抄了三遍《孝经》。他说太学的槐树是光武帝亲手所植,树下埋著一卷不知名的讖纬,有人说那是预言,有人说那只是传说。
他说某位公卿的秘事。他说那位公卿年轻时也曾经意气风发,上书言事,直斥时弊。后来被贬了三次,流放了两次,如今在家闭门不出,再也不谈国事。
他说某部经书的错简。他说《尚书·尧典》有一段,歷代学者都认为原文如此,其实细读就会发现文气不通。他怀疑是错简,但他没有证据,也没有人愿意听一个无名之辈的怀疑。
他说得很散漫。
东一句,西一句。
像醉话,像閒谈。
刘彦听得很认真。
他渐渐听懂了。
郭嘉讲潁川的风土,是在讲党錮之祸后士族的凋零。
他讲太学的逸闻,是在讲清流空谈的无力。
他讲那位公卿的秘事,是在讲外戚与宦官如何瓜分朝堂。
他讲那部经书的错简,是在讲——圣人之言,早已被篡改得面目全非。
他什么都没明说。
但他什么都说了。
酒尽时,窗外已经暮色四合。
郭嘉起身告辞。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回头。
“景略兄。”
“嗯。”
“下次嘉再来蹭酒,兄台可还愿付钱?”
刘彦没有犹豫:
“付。”
郭嘉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即逝。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刘彦不知道,这个人走出风华楼后,在巷口站了一炷香。
也不知道,这个人会去查他的底细,会跟到武关,会在枯树下等他三天。
他只知道,这个人,他记住了。
而这个人,也从这一刻起,记住了他。
刘彦独自坐在原处。
他看著对面那只空了的酒杯。
酒渍沿著杯壁往下流,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
抵洛第三日。
他遇见了郭嘉。
抵洛第三日。
他一无所获。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人。
他只知道,他想成为那个人。
他不知道的是——三十里外的武关,有一棵枯树。某一天,会有一个人靠坐在那棵树下,等他。
等他三天。
等他五年。
等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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