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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抄著抄著,他会停下来,看著窗外,就那几棵苍松,风吹过沙沙响。
他看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一天。
庙会正式开始了。
天还没亮,钟声就响起来了。
那钟声很沉,从山顶一路滚下来,滚进山里,滚进城里,滚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山林都震醒,敲得人心也跟著颤。
紧接著,是低沉的號角声,然后是漫天的梵唱,无数僧人的声音匯成一片,在山谷间迴荡。
那声音太响亮了,像是从天而降,又像是从地底涌出,钻进耳朵里,钻进骨头里,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跪下。
陆白站在院子里,听著那些声音,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开始在天地间瀰漫。
很轻很淡,像是清晨的雾气从某个方向飘来,一点点扩散一点点渗透,钻进每一个缝隙里。
他抬起头望向寺庙深处的方向。
那里,正殿的屋顶在晨光中闪著金光。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
隨著庙会的展开,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佛音终日不绝,从早到晚迴荡在山谷之间,像是永远不会停歇。
祈福的仪式一场接著一场,念经的声音和佛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周边的人也越发虔诚了。
陆白从那些人眼里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
是虔诚。
但又不仅仅是虔诚。
陆府的僕人看他的时候,眼里也有光。
那是信任,是依赖,是相信跟著他就有饭吃,有好日子过的篤定。
那些和他合作的商户看他时,眼里也有光,那是利益的算计,是合作的期待,是相信跟著他能赚到钱的篤定。
但这些人眼里的光不一样。
那光更纯粹,也更空洞,纯粹到没有任何杂念,空洞到除了那光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们看佛像的时候是那种光,看僧人的时候是那种光,看彼此的时候也是那种光。
好像那光照进去之后,就把別的东西都挤走了。
如此种种,日復一日。
……
期间,他藉口下山了一趟。
他对小陈说想去见见此前的镇民,给他们带点福气,小陈听了,连连点头说先生心善,还特意去求了一道寺里的符,让他带下去。
城里的热闹比山上还盛,街上的人比之前多了几倍,摩肩接踵,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些卖小玩意的,耍把戏的,说书的,唱曲的,都在卖力地吆喝。
可那些人的脸上也和山上的人一样,带著些许那种光。
他们在笑,在喊,在鼓掌,可都像是隔著一层什么。
回来时,一切依旧。
佛音还在响,祈福还在继续。
他站在院子里,闭著眼感受著周围的一切。
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稀薄了。
感知之下,好似有无数条细线从寺庙深处蔓延出来,从那些念经的僧人们身上发出来,从那些祈福的仪式上发出来。
它们沿著每一次诵经,每一次洗礼,一点点向外扩散,扩散到每一个人的体內,每一个人的心中。
有的线粗一些,是那些最虔诚的,跪在最前面的,念经念得最用力的。
有的线细一些,是那些刚来的,还不太懂的,只是跟著別人做的。
这样的情形似曾相识。
他想起了万死见证身的那本书,那书上也有线,一条一条的连著他见过的每一个人,见证过的每一件事。
但又有所不同。
他收回目光,不再去看。
……
真佛出行之日到了。
那天清晨钟声比往日更响,响得人心发颤。
整个寺庙都被梵唱声淹没,僧人们排成长队,从正殿一路排到山门。
香客们跪满了每一寸空地,头磕在地上,身子伏著,一动不动。
所谓真佛,是一个小和尚。
七八岁的样子,穿著金灿灿的袈裟,头上戴著莲花冠,脸上涂了粉,画了眉,打扮得像庙里供的菩萨。
他被八个僧人抬著,坐在一顶莲花座上,从正殿缓缓而出,所过之处,信徒们山呼海啸。
有人说是佛陀降临了,借这小和尚的口,向世人讲述佛法,有人说是这小和尚前世就是菩萨,今生来渡人的,有人说是寺里的大德高僧用神通请来的,是真真正正的佛。
陆白远远地站著,看了一眼。
见著的,却不是佛陀法相。
是一具被什么占著的躯壳。
那双眼睛看著那些跪满一地的信眾,可里面没有光没有神,什么都没有。
像一间没人住的屋子,窗户和门都开著,里面却什么也没有。
只是一眼,他便收回了目光。
此后数日,隨著真佛一次次出行,那股气息达到了顶峰。
寺庙里,僧人们的诵经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尽,像是在被什么催著。
痴了,狂了。
山下的小城里也一样。
隨著真佛出行,人们或多或少,目光中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还是那么多人,还是那么多吆喝声叫卖声,可走在街上,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些卖东西的,他们看著你,像是在看又像没在看,你买不买他们的东西他们好像也不在意,就那么直直地看著,看得人心里发毛。
那些买东西的眼睛也是直的,他们站在摊子前,拿起一样东西看看,只是那目光涣散,像是根本没在看那东西。
小城还是那个小城,热闹还是那个热闹。
可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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