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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风带著魏道安,在去往横水集的路上狂奔。
那匹枣红马驮著他,一路往北。他伏在马背上,那些烧焦的尸体、那块写著“流民之殤”的门板、还有狗剩惨白的脸在他的脑海迴荡。风颳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可他感觉不到一丝疼。
天快黑的时候,他看见了横水集的灯火。
灯火点点,有人声传来,那是鲜活的声音。这里的人还在吃饭、说话、过安稳日子。
魏道安深嘆一口气,策马进镇。
济民堂的门还开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把马拴在门口,推门进去。
药铺里,那几个郎中正围坐在一起吃饭。带头的中年郎中手里端著碗,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魏道安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问道:
“狗剩呢?”
另一个中年郎中往里面努了努嘴。
“里头躺著,还活著。”
魏道安径直往里走。
狗剩躺在最里面的一张床榻上,身上盖著薄被,胸口用木条缠成的引流管已经换成了更细的竹管,伤口也被重新包扎过。他闭著眼睛,呼吸还算平稳。
魏道安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有点烫,但不算太厉害。他鬆了口气,正打算去弄点水给狗剩擦擦脸。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就是他!骑马来的那个!”
魏道安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几个穿著官服的差役就从外面衝进来,二话不说,一把將他摁在地上。
“干什么!”魏道安拼命挣扎。
一个领头模样的差役走过来,手里拎著他的包袱,往桌子上一放,打开扎口。
几十个金疙瘩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著黄澄澄的光。
领头的眼睛亮了,从包袱里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
“好啊,这么多金子。”他转过头,盯著魏道安,“一个逃难的流民,哪儿来这么多金子?分明是偷的!”
魏道安挣扎著抬起头,脸上青筋暴起,他看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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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郎中站在那里。
带头的郎中低著头,不敢看他;剩下的几个年轻郎中转过身去;伙计躲在最后面,脸都白了。
魏道安忽然全明白了。
金子!十块金子,他们眼红了。
“是你们报的官?”他吼出的声音在发颤。
没有人说话。
带头的郎中心虚的低著头,一言不发;年轻郎中各自躲在魏道安目光扫不到的角落;伙计乾脆溜了,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魏道安的胸口像被石头狠狠地堵住了。
“你们……”他咬著牙,“我给了每个人十金,你们还想要什么?”
带头的郎中嘟囔了一句:“谁知道你那金子是不是赃物……万一官府查起来,我们也要跟著倒霉……还不如主动……”
“干你……!”魏道安不断怒吼,“你们这些狗东西!就是想要更多!一群畜生!我宰了你们!”
他拼命挣扎,想衝过去撕了他们。可几个差役把他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领头的走过来,一脚踢在他肚子上。
“什么玩意,在这大喊大叫的,老实点!”
魏道安跪著蜷缩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眼泪混著冷汗流下来,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他被拖出济民堂,和他装满金子的包袱一起被带上门口的一辆马车。
济民堂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紧嘰嘰喳喳的议论:
“官府办案就是快,这个人一看就是贼!”
“可不是嘛,看他那穷酸样,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金子。”
“不会是杀人越货吧!”
魏道安听著这些碎语,心里的怒火直往上冒。可现在他只能乖乖坐在马车里,被蒙著眼睛,反绑著手无可奈何。
不一会,他被带到一座阴冷的牢房。
取下蒙眼的黑布和帮绑手的绳子,他被差役一把推了进去。
牢门“哐当”一声关上。
黑暗吞没了一切。
魏道安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难以想像这是一个怎样的世道,让他没法招架,心里千疮百孔。
牢房里没有光,分不清白天黑夜。
他慢慢翻过身,仰面躺著,看著头顶那片黑暗。
绝望和无助充斥著身体的每一处毛孔,一切都完了。
金子没了,药没了,自由没了。狗剩还在外面,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刘老汉借给他马会不会被那些差役拉去充公?他跑了这么远,做了这么多事,到头来落一个屈死牢狱的下场。
横水集的牢房又潮又暗。
开始的愤怒逐渐削减,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空虚折磨。魏道安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几天,他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就在精神崩溃的边缘。
每天有人送来一碗餿饭,一瓢浑水。
他大声呼喊送饭的差役,问他外面的情况,没人理他。
就这么死了,他不甘心。
他只期待提审那天要是不等自证清白,求官府给他一个痛快。
又过去了几天,牢门忽然被打开了。
不是平常送饭的那个时辰,几个差役站在门口,面面相覷,没有人进来。
魏道安看著他们侷促的模样,没好笑的问道:
“几位大哥,是不是今天审问我?”
“出来。”其中一个说,声音没有往常的凶恶。
魏道安被带出去。穿过昏暗的走廊,上了台阶,最后被推进一间屋子里。
屋里很亮,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刺眼。
魏道安眯著眼睛,过了好几秒才看清屋里的人。
一个穿著甲冑的將军坐在正中间,方形脸,剑星眉目,眼神锐利。后边站著几个副將,还有几个穿官袍的人。其中一个是毕恭毕敬的站在那位將军旁边,想必那就是横水集的地方官吧,魏道安死死的盯著那张脸,恨不得生吞了他。
那个將军正在看手里的东西。
是一块金子。
他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著地方官。
“王大人,你说这金子是从一个流民身上搜出来的?”
那位地方官点头哈腰:“回將军,正是!那流民携带著大量金银,来歷不明,下官怀疑是偷盗所得,便將他收押了。”
“偷盗所得?”將军把那块金子举起来,对著阳光,“你看这是什么?”
地方官凑过去看,看了半天,摇头。
“下官……下官眼拙,看不出。”
將军冷笑一声。
“这是公子扶苏的赏金。当年公子守边,先帝赐了万金,每一块都刻著『扶苏』二字。”他把金子往桌上一扔,“你告诉我,一个流民,怎么会有公子扶苏的赏金?”
地方官的脸色剎那间变得煞白。
“这……这……下官不知……”
“不知?”將军盯著他,“那人是死是活?”
“活……活著,关在大牢里。”
“带上来。”
魏道安被推上前。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他站在那里,低著头。
“抬起头来。”那將军说。
魏道安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將军盯著他的脸,看了很久。眉头微微皱起,似乎突然记起来了。
“游郎中?”
魏道安的心里咯噔一下。
那將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突然大笑起来。
“那位救治公子的神医,就是你,游郎中吧?”
魏道安的脑海里疯狂回忆接旨现场的人,似乎没有见过这位將军。
“上郡城,公子的院子里。”他慢慢说,“有个郎中,给公子换药,我去看过三次,每次都看见他蹲在那里,用酒洗手,用小刀刮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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