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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继鹏点了点头,沉默良久,才道:“你回去之后,继续『看好』那个吴越將领。但要换一种看法——別当他是囚徒,当他是客人。”
林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什么也没问,只躬身道:“是。”
漳州山中,夜色沉沉。
区彦章蜷缩在草屋角落,面色蜡黄。逃到漳州已近一月,陈诲给他一口饭吃,却从不让他露面。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一颗棋子,哪天没用处了,隨时可扔。
暨彦雄推门而入,手里端著粗陋的饭食。区彦章抬头看他,眼中满是血丝:“暨將军,你说……我还有活路吗?”
暨彦雄沉默片刻,放下碗:“你想活?”
“谁不想活?”区彦章惨笑,“回南汉是死——败军之將,回去刘龑能饶我?去吴越是死——我手上沾了吴越士卒的血,去了也是死。留在这里,陈诲哪天把我交给南汉换赏钱,也是死。暨將军,你告诉我,我还有哪条路可走?”
暨彦雄盯著他,半晌无言。他想起自己当初从南汉逃出来时,也是这样的绝望。只不过他运气好,逃到了漳州,遇见了陈诲。可陈诲是那种会养閒人的人吗?陈诲留著他,是因为他还有用。等到没用的时候,下场和区彦章没什么两样。
“你若想活,”暨彦雄忽然开口,“就告诉我——南汉水师的布防、兵力、將领脾性、下一步打算,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区彦章一愣:“你……你要做什么?”
暨彦雄不答,只道:“你说了,或许有条活路。不说,就等死。”
区彦章挣扎片刻,终於开口。他说了整整一个时辰。南汉水师的虚实、刘龑的性情、潮州驻军的调度、漳州方向的目標……桩桩件件,和盘托出。他说完后,盯著暨彦雄:“你拿这些做什么用?”
暨彦雄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草屋。
当夜,他独坐草屋,提笔写下密信。信中只列南汉军情,句句详实,末尾加了一句:“罪將暨彦雄,愿以此报吴越,求大王一线生机。”
至於区彦章,信里只字未提。
写罢,他將信折好,交给心腹老卒。
“亲手送到杭州,交给吴越王。路上小心,別让任何人看见。”
老卒接过信,贴身藏好,消失在夜色中。
他走后,暨彦雄独坐窗前,望著沉沉夜色。他不知道,此刻草屋外的阴影中,正有一双眼睛盯著那老卒离去的方向。
泉州府衙,夜深人静。
陈璋独坐房中,墙上已画下二十四道刻痕。自被渔民救起送到泉州,已近一月。王继鹏每日派人送饭送书,从不间断,却也从不让他出门。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但他知道,除了等,他什么都做不了。
门外脚步声响,林安推门而入,端来饭食。
“林將军辛苦了。”陈璋接过,试探道,“今日城中可有什么消息?”
林安沉默片刻,低声道:“南汉在潮州集结重兵,要打漳州。”
陈璋心头一震,面上不动声色:“那泉州这边……”
林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道:“將军好好歇息。”转身离去。
陈璋望著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林將军。”
林安脚步一顿。
陈璋低声道:“若有一日,太子需要吴越帮忙,陈某愿为信使。”
林安没有回头,只顿了顿,便推门而出。
陈璋望著窗外月色,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知道,那句话林安听见了,也会传到该听的人耳中。
杭州,文德殿。
钱元瓘面前摆著三份文书。
第一份,是陈襄从福州发回的密报:王延钧对援闽条件犹豫不决,朝中亲汉派与亲吴越派爭执不休。太子王继鹏在朝堂上公开反对割地,被王延钧斥退。父子二人当夜有密谈,內容不详。
第二份,是泉州暗线的密报:王继鹏近日频繁与泉州副將林安往来,似在暗中盘算什么。陈璋仍被软禁,但待遇有所改善,每日有人送书送饭。另有消息称,陈璋曾对林安说了一句话,內容正在设法探查。
第三份,是刚刚送到的——暨彦雄的密信。信中南汉军情详实,末尾那句“求大王一线生机”,字字是血。
沈崧在一旁道:“大王,暨彦雄这封信……可信吗?”
钱元瓘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看了一遍信中的军情,与之前暗线收集的情报逐一比对,良久,才缓缓道:“情报是真的。至於人……信不信,日后再说。”
他顿了顿,又道:“暨彦雄在漳州,离南汉最近。他若真有心,日后还有用处。”
胡进思道:“大王打算如何回应?”
钱元瓘摇头:“不回应。等他自己再来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南方夜空。远处,钱塘江口的战船灯火点点,那是水丘昭券的水师,正在待命。
“传令水丘昭券,水师再往南五十里。就停在温州外海,不越界,不挑衅,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崔仁冀领命而去。
钱元瓘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等。
窗外,夜色正浓。南方的天际线外,无数双眼睛正盯著同一片海域。
有人在等南汉先动,有人在等王延钧先错,有人在等王继鹏先开口。
而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开始悄悄移动。
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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