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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变到如今伏闕上书,已经算是政治运动了。

第三,这傢伙直接绑架了赵桓的政治操作空间。

赵桓想跑去襄阳以图后续抗金,让梁师成给自己干个脏活,让官员和富商吐出些油水,这本是战略上的决策,但陈东这个半吊子出现在宫內外,让赵桓十分为难。

想到这里,赵桓有些破防了。

但陈东依然挺直腰杆,拱手道:“官家方才所言,非明君待民之道,草民不敢作乱,只是国难当头,奸邪误国,若不诛杀梁师成,何以安天下人心?请官家收回所谓乱民之言!”

赵桓真的怒了,这傢伙实在是冥顽不灵,看来今日朕不得不跟你好好掰扯掰扯了。

他指著陈东,声音陡然拔高:“你一个太学生,张口就是天下,闭口就是社稷,还拿什么明君来挤兑朕,好啊,听你们的话就是明君,不听你们的话朕就是昏君暴君了?”

“朕问你,金兵攻城的时候,你在哪?金人勒索朕的时候,你在哪?將士们以身殉国的时候,你陈东又在哪?!”

陈东听罢,没有立刻辩解,他先是沉默片刻,隨后缓缓抬头道:

“官家所问,草民不敢欺瞒,金兵攻城之时,草民不在城头,金人勒索之时,草民不在朝堂,將士死战之时,草民亦不在军阵。”

他顿了一下,拱手再拜:

“草民不过一太学生,本就无官无职,无兵无权,朝廷每年给臣的,不过是太学中的几斗廩米、几贯学钱,臣领多少俸禄,便做多少事情。”

陈东像是没说过癮,继续道:“城头有守城之將,军阵有统兵之帅,朝堂有执政之臣,谁食朝廷俸禄,谁担朝廷之责。”

他抬头看向赵桓:“草民能做的,不过是读圣贤书,守读书人的本分,书中教草民见乱当言,见邪当斥,若朝廷无失,草民自然在太学闭门读书,可如今国难当前,朝廷权幸专政,天下士子愤懣,臣若仍装作不见、不言、不问,那臣领的这几斗廩米,才是真正白拿了。”

他再度俯身一拜:“官家问草民在做什么,臣今日站在宣德门外所做的,正是一介书生唯一能做的事,以口为剑,以言为矢,劝君远佞,仅此而已。”

赵桓看著殿下这个年轻的太学生,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复杂难以名状的感觉,愤怒当然还在,堂堂皇帝被人堵著宫门逼著杀人,谁都会怒。

可怒火之外,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情绪,这人太乾净了,乾净得像一张白纸。

赵桓忽然想起自己前世年少时读书的日子,读到岳飞传时,他也曾痛恨赵构与秦檜,那时他也天真的以为,一个国家只要忠奸分明,朝堂如棋,圣君一怒便可还天下一片清明。

眼前这个太学生跟他那时候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国库里到底还剩多少银子,不知道二十万勤王军每天要耗掉多少粮草。不知道京城里那些看似忠直的大臣,背后各有多少门生、多少党羽。

更不知道有些人今日骂奸臣,明日就能投到另一位权臣门下。

陈东眼里的天下,是圣人眼里的天下,而赵桓眼里的天下,是帐册、权衡、是无数人心与利益交织出来的一滩发臭的屎!

书生只看黑白,可这个世道从来不是只有黑白,且陈东过於狂妄了,这类人往往喜欢以君子小人去区分不同的人,这就容易造成一个极端,“我”肯定是君子,跟我作对的绝对是小人。

可人性之复杂,朝堂之浑浊,岂是简单的君子小人、忠臣奸佞能一言以蔽之的?

前朝王安石与司马光相互攻訐时,双方就共同犯了这个错误。

赵桓忽然有些烦躁。

他不怕李邦彦唐恪那种在史书上留下骂名的奸臣,奸臣至少知道规矩,至少会故意留下尾巴给自己的君主,以便让君主安心。

而面前这个太学生说得慷慨,言辞犀利,可以算得上是书生气节,若换个场合或者换个身份,赵桓说不定会与他交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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