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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信的眼泪滴在令牌上。

“殿主,”他嘶声道,“弟子没有辜负您的姓。”

“弟子杀了很多人,做错了很多事,在歧途上走了三万年。”

“但弟子从来没有忘记自己叫什么。”

“弟子叫周信。”

“信是相信的信。”

“弟子信您。”

“信了三万年。”

“以后也会信下去。”

北辰轻轻旋转。

边缘那道银光,又闪烁了一下。

如回应。

如告別。

如三万年前,那个苍老的背影站在裂隙边缘,第一次回头看他时——

眼底那抹浅浅的、释然的笑意。

周信跪在原地。

他不再哭了。

他只是將那枚令牌收入怀中,贴在距离心臟最近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身。

他转身,向著归墟营地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那里有没有人接纳他。

不知道苏临会不会原谅他,周浅会不会宽恕他,星澜会不会用那盏星灯將他拒之门外。

他只知道,殿主说——

“陪我走完这最后一程。”

他陪了。

殿主走了。

他该去走自己的路了。

藏剑阁。

周浅捧著星灯,缓缓站起身。

她的脸上还有泪痕,眼底却不再有悲伤。

她低头看著那盏灯,看著灯芯中那株六叶星苗,看著星苗叶脉中那行已经完全消散、却深深烙印在她心上的文字。

“爹,”她轻声说,“女儿不送您了。”

“您去找娘吧。”

“娘等您很久了。”

星灯轻轻跳动。

橙色火焰中,仿佛有什么极淡极淡的影子,一闪而逝。

那影子很模糊,看不清楚。

但周浅知道,那是父亲。

他笑著。

她將星灯交还到星澜手中。

“澜儿,”她说,“谢谢你。”

星澜捧著灯,怔怔地看著她。

他想说,这是我该做的。

想说他只是歷代大祭司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没有祭司爷爷的智慧,没有先祖们的神通,只是拼尽全力把灯送到该到的人面前。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跪在那里,低著头,任由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灯座上。

星苗轻轻摇曳。

六片嫩叶同时转向他,叶脉银芒闪烁,如安慰,如陪伴,如这三万七千年传承终於找到了新的归处。

周浅低头看著他。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发顶。

“澜儿,”她轻声说,“你做得很好。”

“祭司爷爷以你为荣。”

“歷代大祭司以你为荣。”

“归墟遗民以你为荣。”

星澜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他七岁那年第一次捧著星灯走进祭坛时那样。

“前辈,”他哽咽道,“我……我真的可以吗?”

周浅看著他。

“你可以。”她说。

她顿了顿。

“因为你姓星。”

“星是北辰的星。”

“是照亮归途的星。”

“是永远有人在等的星。”

星澜捧著灯,用力点头。

“嗯!”他说。

藏剑阁外。

苏临站在晨曦中。

他望著裂隙深处那道缓缓旋转的北辰,望著北辰边缘那道与他掌心星簪共鸣的银光。

他想起曾外祖父周渊消散前说的那句话——

“你和她一样,耳朵会红的人,从不辜负等待。”

他想起父亲苏云舟消散前说的那句话——

“临儿,照顾好你娘。”

他想起母亲捧著星灯跪在父亲遗言前,三万七千年积压的思念终於化作泪水的那个瞬间。

他想起白清秋握著他的手,將他的掌心贴在她心口时的温度。

他忽然很想知道——

那些等待的人,最后都等到了什么?

曾外祖父等到了星瑶大祭司的簪子。

星瑶大祭司等到了曾外祖父的“下辈子换我等你”。

祖父等到了女儿从裂隙中归来。

母亲等到了父亲的茶盏和那句没有说出口的“我爱你”。

父亲等到了母亲喝下那盏凉了三万七千年的茶。

宇文皓等到了母亲叫他的那声“皓儿”。

姑姑等到了他回家。

域外意识等到了有人记住它的名字。

他们都等到了。

那他呢?

他在等什么?

苏临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那枚星渊符文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

心脉深处,崩裂四层的星塔虚影还在缓慢崩塌。

道心碎片上的裂痕,比昨天又深了一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

他只知道——

白清秋在等他。

从她燃尽修为、从金丹天才跌落凡人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他。

等他从裂隙深处归来。

等他从天道旧伤旁站起身。

等他从母亲的泪水中抬起头。

等他从父亲的残影消散后重新握住她的手。

她从来没有催过他。

她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在他需要的时候握住他的手,在他不需要的时候退到角落默默看著他的背影。

她等得很安静。

安静到他差点忘了——

她也等了很久。

苏临转过身。

白清秋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著他。

晨曦落在她肩头,將她的髮丝染成淡淡的橙色。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他的眼睛,等他自己开口。

苏临看著她。

他忽然想起父亲消散前说的那句话——

“她等了你很久。”

“別让她等太久。”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她没有修为,凡人之躯,连为他渡入一缕月华之力都做不到。

但她依然握著他的手。

握了三万七千年。

从他在星辰宗后山独自练剑到深夜,到他在星塔之下接过姑姑的本源。

从他在古殿深处把星蚀之种种进心脉,到他在裂隙边缘以道心为代价治癒天道旧伤。

从他在母亲泪水中跪了一夜,到他在父亲残影消散时沉默地目送。

她一直都在。

苏临低下头,看著他们交握的手。

他握得很紧。

“清秋,”他轻声说,“等这一切结束……”

他没有说完。

白清秋看著他。

“等这一切结束,”她说,“我陪你重新修行。”

“从炼气期第一层开始。”

“一步一步。”

“三年不够五年,五年不够十年。”

“你学得很慢,但你会一直学。”

“直到我重回金丹的那一天。”

这是他说过的话。

她一字不差地记著。

苏临看著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著这三万七千年他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少年人应有的轻鬆与释然。

“好。”他说。

白清秋也笑了。

她没有说“我等你”。

因为她从来不需要等。

她一直都在。

裂隙深处,北辰缓缓旋转。

它很小。

只有指甲盖大小。

但它亮著。

它记得三万七千年前,那个叫周渊的老人跪在它面前,將一枚星簪轻轻放入边缘那道银光。

它记得三万七千年前,那个叫星瑶的女子在剑阁废墟留下一柄古剑,剑锋上的金色人影消散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渊师兄,茶凉了,记得趁热喝。”

它记得三万七千年前,那个叫周天衡的中年人在它旁边剜下道心碎片,封印世界伤口时低声说的那句——

“爹,我不怪你了。”

它记得三万七千年前,那个叫苏云舟的年轻人在它面前消散,化作万千光点融入边缘银光时,最后看的那一眼——

“浅儿,下辈子我早点来找你。”

它记得三万七千年前,那个叫周浅的女子捧著星灯跪在藏剑阁,终於等到父亲遗言时——

泪水的温度。

它记得三万七千年前,那个叫宇文皓的男人跪在裂隙边缘,將刻著“周渊”二字的令牌举过头顶时——

终於找到归途的声音。

它记得三万七千年前,那个叫星澜的少年捧著六叶星苗,跑过晨曦与荒原时——

心跳的频率。

它记得三万七千年前,那个叫星瑶的女子站在禁地碑前,无名指上那缕银丝轻轻颤动时——

终於完成使命的释然。

它记得三万七千年前,那个叫周信的男人跪在荒原深处,將令牌贴在心口时——

重新开始的勇气。

它记得三万七千年前,那个叫苏临的青年站在藏剑阁门前,握住那个等待他很久很久的女子时——

终於说出口的约定。

北辰不会说话。

但它记得。

每一个等待的人。

每一道执念的光。

每一滴为爱流过的泪。

它会一直记得。

直到三万年后,此界天道从沉睡中醒来,低头看到自己身上那道早已不痛的旧伤。

伤疤中央,嵌著一枚小小的橙色星辰。

星辰边缘,有一道极细极细的银光。

银光里,封存著三万七千年来,所有在这片星空下等待过、执念过、深爱过的人——

终於等到答案的那一刻。

释然的笑容。

天道低下头,轻轻触碰那枚星辰。

很暖。

它闭上眼。

继续沉睡。

梦里,有茶香。

有簪光。

有重逢。

有约定。

有三万七千年前,一个叫苏临的青年站在晨曦中,对他等了很久很久的姑娘说——

“等这一切结束,我陪你从头来过。”

梦很长。

梦很暖。

梦里有光。

那光,是橙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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