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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船离岸时,天还没亮透。

赵长空坐在船舱最暗的角落。

身旁堆著十几把修好的伞,用麻绳捆成两扎,像寻常货郎的行商模样。

叶绽青倚在舷边。

她嫌舱里闷,把窗板支开半扇,江风灌进来,撩起她额前碎发。

她回头,打量角落里那个垂目静坐的人。

“你成亲了?”

赵长空没睁眼。

“嗯。”

叶绽青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下文。

她撇撇嘴,把目光转向连绳。

老人裹著那件旧斗篷,靠在舱壁上,咳嗽声压得很低。

“老头,”叶绽青说,“你那神仙索,真能上二十丈?”

连绳没睁眼。

“能。”

“教教我唄。”

老人没答。

叶绽青等了等,见他装睡,冷哼一声,转头继续看江景。

江风灌满船舱。

赵长空睁开眼。

他从腰间解下针囊。

七十二枚飞针,一枚一枚摊在膝上。

针芒细如牛毛,淬蓝的毒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把针重新排列。

从前雷彬的习惯,是按长短分——长针十二,中针三十六,短针二十四。

他把这顺序打乱了。

长针混在短针里,淬毒的並排放置。

连绳睁眼看了他一下。

没说话。

又闔上。

船过瓜洲,暮色四合。

赵长空把针囊系回腰间。

他望著渐渐模糊的南岸。

江风吹皱他鬢边碎发。

他没有收伞进舱。

南京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早。

城门口柳色青青,柳条垂到行人肩头。卖花担子沿街叫卖,白兰花串成手釧,搁在湿布下头保著鲜。

赵长空是第一个进城的。

他把伞担搁在城门口歇脚,买了两串白兰花。

花贩是个老婆婆,缺了门牙,笑起来漏风。

“给娘子的吧?”她多绕了一圈细麻绳,“这花色,衬年轻小媳妇。”

赵长空没答。

他把花串收进怀里。

走过长街。

街角有家布庄。

匾是旧的,黑底金字,漆皮剥落了大半,只剩“曾记”两个字还依稀可辨。

檐下晾著几匹靛蓝土布,布角垂到青石板上。

一个布衣荆釵的女子正踮脚收布。

她背对著街,只看得见侧影。

身形纤细,动作很慢。

她把布匹从竹竿上取下,抖了抖,叠齐整。

转身。

赵长空在街对面站定。

那是一张很寻常的脸。

眉眼温和,唇色略淡,鬢边有几根白髮夹在黑髮里,在日头下反著细碎的光。

她抱著布匹,弯腰进了店门。

门楣上那块旧匾,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赵长空在街对面坐下。

这是一家麵摊。

两张条桌,四条长凳,灶上支著铁锅,汤咕嘟咕嘟冒著泡。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瘦汉,见来客,殷勤地抹桌。

“客官,吃麵?”

“阳春麵。汤宽些。”

“好嘞。”

面下锅。

赵长空望著对街。

那女子又出来了。

她把檐下的布匹重新晾过,挪了挪位置,让日头晒得更匀些。

隔壁卖菜的妇人挎著空筐经过,扬声喊她。

“曾娘子,今日白菜便宜,给你捎一棵?”

她抬头笑。

“劳烦李家嫂嫂,明儿我去拿。”

声音不高,隔著街听不真切。

但那笑意是实的。

赵长空低头。

面端上来了。

汤很烫,热气腾上眉睫。

他慢慢吃。

隔著白茫茫的水汽,那个曾经让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女杀手,正弯腰整理一匹靛蓝土布。

动作很轻。

像怕弄皱了它。

三日后,城西废宅。

宅子是肥油陈找的,主人早逃了空,只剩几间漏风漏雨的破屋。

连绳坐在檐下,把旧斗篷拢紧。

叶绽青不耐烦地绕著院子踱步。

赵长空靠在门边,垂目养神。

马蹄声在巷口停住。

肥油陈滚下马。

他气喘吁吁,从怀里摸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转轮王的密令。”

他把信搁在破案上。

连绳没动。

叶绽青一把抢过,撕开。

她扫了几眼,抬头。

“活捉细雨。”她念道,“遗体务必完整。”

她顿了顿。

“遗体?”

连绳咳了一声。

“罗摩遗体。”他说,“她带走的那具。”

叶绽青把信揉成一团。

她眼底有压不住的光。

“我先去会会她。”

她按上剑柄。

“急什么。”

连绳没抬眼。

“先摸清她每日的动线、接触的人、武功恢復了几成。”

叶绽青手顿住。

她看了老人一眼。

老人仍垂著眼,像在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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