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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来活成了人物。”
老人转过头看向年轻人。
“你知道他们家现在有多少地吗?”
年轻人摇头。
“比我多,比我多得多了。当年的那个奴隶,他儿子的儿子,现在坐的椅子都比我大,住的房子比我高,使唤的人比我多。六十年前他们是奴隶,六十年后他们有资格坐在这间大厅里,和我平起平坐——不,是让我和他们平起平坐。”
“我一向看人很准。年轻时准,老了也准。我看过的人,十有八九,最后都照著我看到的那条路走。有人恨我这一点,说我眼睛毒。有人谢我这一点,说我帮他们看清了自己。但奥塔维斯家那个老东西——保尔——他不是我看到的。他是那座山看到的。我只是站在边上,看了一眼那座山看到的东西。”
年轻人渴望建功立业,自然对如何变强更为憧憬,於是他再次问道:“他们家那么多人,您觉得……谁最有天赋?”
雷纳德没立刻回答,他却是惆悵的低下了头。
阳光从老人身后照进来,此时风也从窗外吹进来並带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而远处那座山在阳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像一道永远结不了痂的伤口。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那个女孩是什么时候吗?”雷纳德说。
年轻人愣了一下:“哪个女孩?”
雷纳德没理他,而是继续自言自语。
“那年我把他们一家四口带回城堡。保尔,他女人,他儿子洛伦,还有个小丫头。那丫头才四岁还是五岁?她瘦得像只小猫,缩在她妈怀里,一路上没吭声。
只是快到城堡的时候天黑了,我下了马,站在路边等他们下来。那丫头从她妈怀里探出头,看著我。然后她伸出手。”
雷纳德的脸上浮起一丝追忆的潮红。
“不是要我抱,是要糖。”
老人嘴角动了动,但那几乎算不上笑,只是某种六十年前的记忆从皱纹底下浮上来。
“我身上没有糖,但我翻遍了褡褳,最后翻出一块行军乾粮。硬得能把牙磕下来那种。我掰了一小块,递给她。她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出来了。实在是太硬了。她咽不下去。后来她母亲骂了她一句,让她谢谢大人。她就站在那儿,仰著脸看我,说——谢谢大人。”
“她的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哼。”
“那时候我想,这丫头长大了也是个闷葫芦。”
雷纳德说到这里却是戛然而止。
年轻人等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那她……后来呢?”
“你问我谁最有天赋,我说,就是那个女孩。”
年轻人愣住了。
“那个……那个要糖吃的女孩?”
雷纳德点点头。
“她叫什么来著?艾尔莎。对,艾尔莎。”
年轻人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出一句话:“那她……她有多厉害?”
雷纳德转过身来看著年轻人,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照成一片阴影。
“她是咱们赛斯德隆行省八百年来,最年轻的女传奇。”
“况且,还是一位品格骑士。”
年轻人倒吸一口凉气。
“八百年?女传奇?您是说……她活著的时候就已经……”
“对,活著的时候。”
“二十七岁,她在二十七岁那年晋升传奇。满月教会那帮老头子气得鬍子都歪了,说什么女人不能进《英灵殿》。可满月女神,不也是女人么?但他们哪些老古董有什么办法?”
年轻人说不出话来了。
可雷纳德看著他却是忽然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想问,她现在在哪?”
年轻人点点头。
“死了,早死了。”
雷纳德沉默了一会儿,脑中立刻浮现出最后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
那同样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奥塔维斯家的旗帜在城墙下飘扬:黑底,红山,金色龙头。
队伍很长,有士兵,有僕人,有驮货的马。
雷纳德站在路边让路,然后看见队伍中间有一个人骑著白马。
那是个女人。
高挑,美丽,且穿著一身银白色的鎧甲,那鎧甲上同样嵌著三块陨烬矿。
她的眼睛同样是灰蓝色的——和她母亲一样,和雷纳德的一样——但比他年轻时候的更亮,更像湖,像能照见人的东西。
艾尔莎看见他了。
女人勒住马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让雷纳德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四五岁大的丫头站在他面前,仰著脸说谢谢。
女人翻身下马走到骑士面前。
“雷纳德大人。”她说。
他点点头。
“艾尔莎。”
女人看著他。
他同样看著女人。
阳光照在他们之间,照出空气中的灰尘,照出路边的野草,照出远处那座山——黑龙山,那时候还在往外渗暗红色的光。
“您老了。”
“你长大了。”
她又笑了,只是那明媚的笑容却让年逾五旬的雷纳德,他那颗死寂的心又跳了一下。
真的,只是一下吗?
然后女人回到马上,带著队伍继续往前走。
雷纳德却站在路边,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时候的雷纳德想,这丫头长大了,不是闷葫芦。
现在想来,那时的她好似会发光一般,但这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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