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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边身子被血染红,左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垂著,骨头碎了大半,只靠几根筋腱连著。但他的右手还握著火把,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老子还没死呢!”他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笑容狰狞得像恶鬼,“再来!”

他颤抖著点燃另一门大炮的引信,整个人都在发抖,但握火把的那只手稳得像铁铸的。

轰!

虎妖又被击中,身形踉蹌,后退了好几步,焦黑的皮毛上又多了一片焦糊的伤口。

“还有我!”

又一个身影从废墟中站起来——於柏山,睚眥堂的堂主。他的右脸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露出森白的颧骨和碎裂的牙齿,鲜血糊了半张脸,一只眼睛也瞎了。但他还活著。

他单脚站著,从地上捡起一桿火枪,用肩膀抵住枪托,仅剩的那只眼睛眯成一条缝。

砰!

子弹打在虎妖的伤口上,嵌入得更深了几分。

“程都!你他妈死了没有!”

“没死!”

程都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他拖著一条断腿,从碎石后面爬出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怀里还抱著一桶火药,指节发白。

“老子还能再炸一回!”

他把火药桶往地上一杵,颤巍巍地摸出火摺子,吹了几下才吹著。

“你们——”

“闭嘴!”

一个声音从它身后传来,年轻,清亮,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但一字一句都咬得极清楚。

虎妖猛地转身。

一个年轻人站在它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身形削瘦,面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握著枪的手也在抖。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毒的刀。

他手中握著一柄银色的左轮手枪,枪身比普通的左轮大上一圈,枪托上刻著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

“裁决”。

枪口对准了它的眼睛。

“你——”虎妖瞳孔骤缩,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它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不是勇气,不是决心,甚至不是仇恨。

是一种很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杀意。

像是刀锋划过绸缎,乾脆利落,不留余地。

砰!

子弹穿过眼眶,直接射入大脑。

虎妖的身形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铁箍箍住了全身。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中倒映著林胜的脸,倒映著硝烟瀰漫的山谷,倒映著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然后,它庞大的身躯缓缓倾倒,如同一座崩塌的小山。

轰!

尘土飞扬,碎石迸溅。

林胜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手中的左轮手枪还残留著余温,枪口冒著一缕青烟。

他低头看著虎妖的尸体。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彩,瞳孔涣散,再也不能聚焦。

“三弟!”

林兴衝上来,一把將他拉到身后,力气大得差点把林胜拽倒。

他挡在林胜面前,像一堵墙,声音都在发抖:“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留在城里!”

林胜没有说话。他把左轮手枪塞进林兴手里,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还剩一发。”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我试过了,打眼睛……很有用。”

林兴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弹巢里只剩一发子弹,铜壳上还沾著血。

又看了看虎妖的尸体,那只被打穿的眼睛还在往外淌著黑色的血。再看看林胜那张苍白的脸——嘴唇没有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神出奇地平静。

“你——”

“大哥,”林胜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它还没死透。”

林兴猛地转过头。

虎妖的尸体正在抽搐。

不是垂死的那种抽搐,肌肉纤维在失去神经控制后的自然反应。而是一种……诡异的、有目的的变化。

焦黑的皮毛开始剥落,像蛇蜕皮一样,从伤口边缘开始,一层层往下掉。露出下面新生的皮毛——更黑、更密、泛著幽冷的光泽。被打烂的半边脸也在缓慢癒合,碎裂的骨头重新拼接,撕裂的肌肉重新生长,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连那只被子弹打穿的眼睛,都在眼眶里缓缓转动,重新聚焦。

“它在蜕变。”詹兆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快!用火!这东西怕火!”

林兴反应过来,嘶声大吼:“火油!把所有火油都倒上去!快!”

残存的帮眾们拖著残躯,手忙脚乱地搬来火油桶。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有人用仅剩的一只手把桶推过去。火油泼在虎妖身上,浸透了它新生的皮毛,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气味。

虎妖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那只正在重生的眼睛猛地睁开——

琥珀色的竖瞳,比之前更加幽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瞳孔中倒映著那些忙碌的人影,倒映著燃烧的火把,倒映著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你们——”

“点火!”

轰!

烈焰吞噬了虎妖的全身。

火油遇火即燃,火焰冲天而起,热浪扑面而来,逼得周围的人连连后退。虎妖在火中挣扎、翻滚、嘶吼,声音悽厉得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在山谷中迴荡了许久才渐渐低下去。

林胜站在原地,看著那团燃烧的火。

火光映在他脸上,將那张年轻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他想起那滴血。想起那个在远方沉睡的存在。想起虎妖说的那句话——“那东西在你身上”。

“三弟。”林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担忧,“你在想什么?”

林胜回过神来,摇摇头。

“没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那些残存的兄弟们。

林鑫靠著大炮坐著,半边身子被血染红,左臂耷拉在身侧,像一条死蛇。但他还活著,胸口还在起伏。

於柏山躺在地上,仅剩的那只眼睛半睁半闭,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但胸口还在起伏。

程都抱著那桶没用上的火药,靠著山石傻笑,嘴角淌著血,像个疯子,但还活著。

詹兆生捂著胸口,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站得笔直,像一棵风吹不倒的老松。

沈长盛扶著昏迷的沈天波,朝这边点了点头。他的手还在抖,但没有倒下。

林森在清点人数。每数一个,脸色就白一分,嘴唇哆嗦著,像在数一具具尸体。

林兴站在他身边,沉默了很久。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著硝烟和焦糊的味道。

“死了多少人?”他问,声音很轻。

林森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天罡堂……还剩八个。地煞堂,十一个。睚眥堂、狴犴堂……加起来不到四十。炮手……全没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压著什么,“七十二个炮手,一个都没回来。”

林兴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喉结上下滚动。

“帮主。”林森的声音哽咽了,“林鑫他……左臂保不住了。”

林兴睁开眼,看向林鑫。

那个壮得像头熊一样的汉子,正靠著大炮坐著,冲他咧嘴一笑。笑容还是那么憨厚,但脸色白得嚇人。

“帮主,我没事。”他说,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就是以后不能给您扛包了。”

林兴走过去,蹲下来,看著他那条垂著的左臂。

骨头碎了大半,血肉模糊,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了。军医用布条扎住了断口以上的位置,勉强止住了血,但那条胳膊显然已经废了。

“回去给你找最好的大夫。”林兴说,声音很轻。

林鑫摇摇头,笑容里带著一种让人心酸的坦然:“不用。我这条命,本来今天就该丟在这里的。”

他看向虎妖那具还在燃烧的尸体,火光映在他浑浊的眼睛里。

“能活著,已经是赚了。”

林兴沉默片刻,站起身。

“回家。”

残存的队伍开始往山下走。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拐杖杵地的声音、伤员的呻吟声,还有风吹过山谷的呜咽声。

林胜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虎妖的尸体还在燃烧,火光在晨光中渐渐暗淡,最后化作一堆灰白色的余烬。

硝烟瀰漫的山谷里,散落著碎裂的大炮、丟弃的枪枝、空了的火药桶、还有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

林胜收回目光,跟著队伍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大哥。”

“嗯?”林兴回过头。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林胜回过头,看著那团快要熄灭的火。余烬在风中明灭,像是最后的嘆息。

“它为什么要来新港?”

林兴沉默了。

林胜继续道:“它不是为了吃人。吃人只是顺便。它来新港,是为了找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但问题是——它怎么知道那东西在林家?”

林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的表情在晨光中明灭不定,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林胜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大哥,这事还没完。”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那滴血背后,还有什么东西。虎妖只是被派来的。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林兴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最小的弟弟,在某个瞬间变得陌生了。

不是那种疏远的陌生,而是一种……他看不透的陌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林胜体內甦醒,一点一点地改变著他。

阳光照在蜿蜒的山道上,照著那些蹣跚前行的身影,照著满身的血污和疲惫。

但至少,还活著。

至少,今天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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