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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名內侍將印信与图册呈至御案之上。
赵佶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那几方斑驳的印信上,即使已经看了好多天了,再次见到,依然难掩激动之色。
“甚好!甚好!童卿劳苦功高,实乃我大宋之柱石,此番收復燕云,卿当居首功!”
童贯伏在地上,肩膀微微抽动,老泪纵横,“老臣残躯,不敢贪天之功,此皆陛下运筹帷幄之明,將士浴血奋战之果。”
大殿內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就在这压抑的安静中,武臣序列的最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阵衣履摩擦的声响。
一位鬚髮皆白、身披紫袍的老者,拄著一根御赐的鳩杖,颤巍巍地跨出了班列。
此人一出,殿內不少文官的眉头都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眾人心里暗道,童贯竟然找的是他。
来人乃是定国公、检校太尉,开国元勛曹彬的后裔,在勛贵武臣中资歷最老。
老国公走到大殿中央,扔下拐杖,艰难的跪了下去。
“老臣为陛下贺!”
老国公的声音虽然苍老,却在这空旷的大殿內显得异常洪亮,“燕云,乃我大宋百年之痛,今日克復,实乃夺天地造化之功业!”
“陛下!老臣年迈,本不该多言。然老臣犹记,昔日神宗皇帝为雪国耻,曾留遗训,传示子孙。『復幽燕者,虽异姓,亦可封王!』”
轰!
这句话一出,紫宸殿內仿佛凭空炸响了一记闷雷,那些原本闭目养神的紫袍大员们,眼皮跳了数下。
这便是勛贵这个群体的终极反扑么?
有宋一朝,武將和勛贵被文官集团死死地压制了一百多年。
他们空有高贵的爵位,却只能在东京城里斗鸡走狗,做一群被圈养的富贵閒人。
连狄青那样惊才绝艷的枢密使,也被文官们用流言蜚语逼的鬱鬱而终。
勛贵们太需要一个突破口了。
他们虽然在平日里也瞧不上童贯这个没根的太监,但在“封王”这件足以打破大宋百年政治天花板的根本利益上,他们与童贯有著极其一致的诉求。
只要童贯今日能凭藉战功封了异姓王,那就等於是在祖宗之法那坚不可摧的铁壁上,砸开了一条合法、合规的裂缝。
以文抑武百年怎样,以文驭武百年又怎样?一个武人异姓王,足以打击乃至反杀整个文官群体。
再说,今日一个太监能封王,明日他们这些勛贵的子弟便也能去征战去立功。
大宋並不缺仗打,口子永远都是慢慢打开的。
“老臣恳请陛下,遵神宗皇帝遗训,论功行赏,以彰祖宗之德,以励天下將士之心!”老国公重重地將头磕在金砖上。
隨著定国公的这一声高呼,勛贵武臣队列中呼啦啦站出来了一大片。
那些平日里在文臣面前唯唯诺诺的武將和勛贵子弟们,此刻齐齐跪倒在地。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遵神宗遗训,论功封王!”
“臣等附议!”
声浪在大殿內迴荡,仿佛有一股压抑了百年的怨气,在这一刻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童贯依旧伏在地上,但他的身体却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
成了!大势已成!给定国公送了不知多少东西,值了!
搬出了神宗遗训,满朝勛贵武將齐声附和,这封王的法理与势头,已经无人能挡。
龙椅上的赵佶,看著阶下这群情激愤的武將,嘴角微不可察的勾了勾。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武將们越是渴望突破文官的压制,他这个皇帝的筹码就越多,他正准备顺水推舟,拋出那颗最大的果实。
虽然他舞文弄墨不问政事,但最基本帝王心术还是有的。
然而就在赵佶微微张口,那个“准”字即將吐出唇边之际。
文臣班首,太宰王黼的阵营中,忽然传出了一声极为突兀、且带著几分尖锐的冷笑。
“定国公所言极是,神宗遗训,字字珠璣,自然是得遵从的。”
隨著这个声音,一名身穿緋色公服的殿中侍御史,捧著笏板,面无表情地跨出了队列。
这位御史的步伐不疾不徐,走到大殿中央,先是向龙椅上的赵佶深施一礼,隨后转过身,目光如刀般扫过跪在地上的那些武將。
“眼下燕京已下,幽云各处印信已得,各州郡或是赎买,或是遣將占领,皆已有了法子。此等不世之功,確需依祖宗遗训,封一个异姓王出来以昭告天下。”
御史的话说得极为动听,甚至完全顺著定国公的逻辑在往下走。
跪在地上的老国公愣了一下,童贯也忍不住在心底生出一丝疑惑,这不是废话吗?
然而,御史的下一句话,却如同一把辽人的铁骨朵,狠狠地砸进了所有跪倒在地的人的心窝。
“只是……”
御史故意拖长了尾音,“定国公说了半日,这封王是该封,但老国公您一直没说明白,这王爵,究竟该封给谁?”
静。
方才还群情激愤的声浪,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这算什么问题?收復燕京的统帅就在这里跪著,封谁为王,这不是明摆著的事吗?
童贯的右眼皮猛地狂跳了起来,一股不祥的预感,顺著他的后背急速攀爬。
他顾不得什么殿前失仪,猛地回过头,用一种几乎要吃人的目光,死死地扫向自己身后的武將和枢密院队列。
那里站著他认为的盟友们,那些刚才还在暗中向他交投名状的人。
然而,童贯看到了这辈子令他最绝望,比白沟河还绝望的一幕。
枢密副使蔡攸。
这个与他共同推动北伐、他名义上的副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政治盟友,此刻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跪伏在地,也没有附议定国公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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