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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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姿態放得极低,言语中透出的无奈与决绝,让那执法弟子微微动容。“风后之劫”、“一线生机”这些词,也显示出此事非同小可。更重要的是,“王也”这个名字,在如今的龙虎山,尤其是高层耳中,绝非毫无分量。罗天大醮魁首,拒绝天师度之人,更与那位煞神师叔似乎有过某种交集(虽然普通弟子不知详情)。
那弟子与身旁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略一沉吟,对王也道:“王道长请在此稍候,不要隨意走动。我需请示上级。”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向山门旁的一处侧殿,显然是去通过特殊渠道向上稟报。其余执法弟子依旧警惕地盯著王也,气氛凝重。
王也站在原地,任由山风吹拂,面色平静,心中却如古井投石,波澜微生。他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接下来,就看张玄清师叔,是否愿意见他这个“麻烦”了。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约莫一炷香后,那名执法弟子去而復返,看向王也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与敬畏。
“王道长,请隨我来。” 弟子侧身让开道路,语气恭敬了许多,“玄清师祖在上清宫偏殿等候。师祖有令,道长可径直前往,沿途无需通传。”
“有劳道友。” 王也心中一凛,点头致谢,跟在那弟子身后,从那扇厚重的、缓缓打开的侧门,步入了这座寂静而威严的千年圣地。
山门之內,景象与外界感知的“寂静”又有不同。殿宇廊廡依旧庄严整洁,但往来道人极少,且皆步履匆匆,神色肃穆,见到引路的执法弟子与王也,也只是微微頷首,並不多看。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高效、严谨、压抑的氛围,仿佛整座山门都处於一种內紧外松的战备状態。偶尔能见到一些地方残留著修补的痕跡,或是墙壁上新鲜的符籙印记,提醒著不久前的血与火。
没有去往惯常接待客人的客厅或大殿,引路弟子带著王也,穿过几条幽静的迴廊,径直来到了上清宫后方,一处更为僻静的偏殿。殿前古松如盖,石阶生苔,显得格外清幽,却也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寂。
“师祖就在殿內,道长请自行入內。晚辈告退。” 引路弟子在殿前阶下止步,对王也再次一礼,然后迅速退去,仿佛多留一刻都是负担。
王也站在殿前,最后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迈步,踏上那布满岁月痕跡的石阶,走到了那扇虚掩的、厚重的、散发著淡淡檀木与古老气息的殿门前。
他抬起手,刚想敲门。
“进来。”
一个清冷、平静、仿佛不带任何人类情感,却又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声音,从殿內传来。正是张玄清。
王也推门而入。
偏殿內光线不甚明亮,陈设也极其简单。一榻,一几,一蒲团,一香炉,与他在龙虎山別处见过的静室並无二致。唯有一面墙壁上,悬掛著一幅巨大的、以黑白二色勾勒的、看似杂乱无章、却又仿佛蕴含宇宙至理的星图或阵图,隱隱散发著玄奥的波动。
一身白衣胜雪、纤尘不染的张玄清,並未在蒲团上打坐,而是负手立於那幅巨大的阵图之前,背对著门口,仰头“看”著图上那无尽的变化,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之中。他的身影依旧挺拔如松,气息渊深如海,冰冷如狱,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成为了这方天地的中心,所有的光线、声音、乃至无形的“道韵”,都悄然向他匯聚、臣服。
王也进入殿內,反手將门轻轻掩上,然后走到距离张玄清身后约三丈之处,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对著那道白衣背影,行了武当弟子拜见长辈的大礼,伏地而拜。
“武当不肖弟子王也,拜见玄清师叔。”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內响起,带著长途跋涉的疲惫,更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沉重。
张玄清没有回头,也没有让他起身。殿內一片死寂,只有香炉中一缕青烟笔直上升,以及那幅巨大阵图仿佛在自行缓慢流转、演化的细微“感觉”。
良久,张玄清那清冷平静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依旧背对著他:
“武当弃徒?云龙那牛鼻子,终於还是把你赶出来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询问还是陈述。
王也心中一痛,伏地未起,低声道:“是弟子无能,身负劫数,因果缠身,恐累及师门清静。师父……也是为武当千年基业计。”
“劫数?因果?” 张玄清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淡,却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漠然,“风后奇门,本就是逆乱天数、拨动规则之器。得之者,命数自改,劫运隨身。你既承其术,便当受其果。云龙將你逐出山门,看似无情,实则……是保全武当,也是断了你最后一丝逃避的念想。”
他缓缓转过身。
王也依旧伏地,只能看到那纤尘不染的白色道袍下摆,和一双普通的灰色布鞋鞋尖。
“抬起头来。” 张玄清道。
王也依言抬头,终於看到了这位煞神师叔的正面。依旧是那张冰封般的、完美得不似凡人的容顏,眼神清澈深邃,仿佛能倒映出人心最深处的秘密与恐惧。他的目光落在王也身上,那目光並不锐利,却让王也感觉仿佛被从里到外、从肉体到灵魂都彻底“看”了一遍,无所遁形。
“丹田被王蔼那孙子的手段所封,心神有损,身上还带著陈金魁那老狐狸『天道资料库』的残留印记……嗯,还有几道不入流的诅咒和追踪標记的余波。” 张玄清的目光扫过,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瞬间將王也的状態说了个七七八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看来,你这段日子,过得颇为『精彩』。”
王也心中震撼,对方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这么多底细!连陈金魁的“天道资料库”残留印记都能察觉?这感知力,简直匪夷所思!
“弟子……確已走投无路。” 王也涩声道,不再隱瞒,將自龙虎山分別后,回京遭遇诡异窥视、追查至陈金魁、与之博弈、被迫以家人威胁逼其妥协、后遭各路覬覦者骚扰、最终被师门所弃的种种经歷,原原本本,简明扼要地道出。他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刻意卖惨,只是平静敘述,但其中蕴含的凶险、无奈、与步步紧逼的绝望,却足以让人动容。
说完,他再次俯首:“弟子深知自身已是是非之体,麻烦之源。冒昧前来龙虎山,非敢奢求师叔收留庇护,实是天下之大,已无弟子容身之所。唯念及罗天大醮时,师叔曾有点拨之恩,又知师叔执掌龙虎,道法通天。故斗胆前来,恳请师叔……指点一条生路。无论师叔有何吩咐,弟子……万死不辞。”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也是他所能拿出的、最大的“筹码”——他自己,以及“风后奇门”可能的价值。
殿內再次陷入沉寂。
张玄清静静地看著伏地不起的王也,冰封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王也的肉身,看到了他那在重重压力与劫数磨礪下,愈发坚韧、清明、且隱隱与某种更高“规则”共鸣的灵魂本质,也看到了他体內那被封印却依旧顽强流转、蕴含著无限可能的“风后奇门”本源。
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平静:
“生路?”
“这世间,何处是生路?何处是死地?”
“你觉得被武当所弃,是无路可走。却不知,云龙將你赶出山门,或许正是给了你一条……最艰难,却也可能是唯一通往『生』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那方被屋檐切割的天空,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
“温室之花,经不起风雨。浅滩之鱼,见不到汪洋。你身负『风后奇门』,此等逆天奇术,本就该在血火、阴谋、绝境之中砥礪,方能真正绽放光华,触及那『道』之真意。留在武当那等清净之地,只会消磨你的锋芒,钝化你的灵觉,最终或许能得一隅安稳,却永远无法窥见此术之巔,甚至可能因力量与心境不匹配,反受其害,走火入魔。”
“如今,你因果缠身,举世皆敌,看似绝境,实则……正是你磨礪己身、印证大道的最佳磨刀石,也是你『风后奇门』更进一步,甚至產生『质变』的绝佳契机。”
王也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张玄清。这番话,与他之前的绝望与迷茫截然不同,充满了一种冷酷却直指本质的洞见。
“师叔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张玄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也,那冰封的眼中,仿佛有星河流转,大道生灭,“你既已无路可退,那便不必再退。”
“你既已无处可藏,那便无需再藏。”
“你既已身陷漩涡,那便索性踏入漩涡中心,看清这漩涡的真相,然后……”
他微微一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掌控它,或者,打破它。”
掌控?打破?王也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张玄清这话,简直狂傲到了极点!但不知为何,从这位煞神师叔口中说出,却又带著一种理所当然、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弟子……修为浅薄,劫难重重,自身尚难保全,何谈掌控或打破?” 王也苦笑。
“所以,你需要一个立足点,一个能让你暂时喘息、积蓄力量、並看清局势的支点。” 张玄清缓缓道,“也需要有人,为你暂时挡住那些你目前还无法应付的、来自更高层面的恶意与算计,让你有成长的时间和空间。”
王也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他听出了张玄清的言外之意。
“师叔……您愿意……”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张玄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迈步,缓缓走到了那幅巨大的黑白阵图之下,仰望著那无尽的变化,仿佛在自语,又像是在对王也,对整个天地宣告:
“龙虎山,承天师道统,掌正一法脉,镇守神州气运,扫荡天下妖氛。此乃职责,亦是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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