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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礼监值房里,秋日晨光透过高窗欞,在青砖地上切出冷硬光斑。房间瀰漫著墨香与淡淡檀香,混合成权力核心的特殊气味。魏忠贤坐在紫檀大案后,面前摊开几份奏章抄本。
他看得很快,目光如筛子般滤过冠冕堂皇的词句,捕捉字里行间可能隱藏的机锋与试探。杨涟下狱已七日。这七日,京师表面平静下,暗涌从未停歇。
值房门外响起轻微叩击声,三短一长。“进来。”
魏忠贤头也未抬。进来的是李永贞,他面色比前几日更显干练,眼中带著不易察觉的亢奋。
“公公,振威营那边有新进展。”他压低声音,“按您吩咐,从普通军士中暗中遴选了三十七人。皆是家境清白、训练刻苦、对现状最为感激的。”
李永贞继续匯报:“已分別谈过话,许以厚赏前程,他们俱愿效死,暗中留意营中异动。昨日,便有一名队官偷偷溜出营去会了个陌生人。”
魏忠贤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可盯住了?那人什么来歷?”“盯住了。是刘参將府上一个管事的远亲,在五城兵马司掛閒职。”李永贞声音更低,“他们说话声小,没听全。”
他补充关键信息:“但提到了『侯家』、『无锡』、『帐册』几个词。咱们的人判断,像是在打听侯家被抄没的財物帐目去向。”打听帐册?魏忠贤眼中寒光一闪。
侯家、郑元標等江南豪绅被抄没的家產,是一笔巨款。王体乾正在清点造册,部分已押解进京。这笔钱皇帝明旨要充作剿寇军餉和新军粮械之用。
有人盯上这笔钱了?还是说想从帐册里找什么別的?“刘参將……”魏忠贤沉吟。涿州驛劫囚案就牵涉到他的远亲管事,如今他手下旧部又在打听侯家帐册。
这个刘一燝,看来不像表面上那么安分。“继续盯紧那个队官和与他接头的人。另外,刘参將近日动向,也加派人手留意。但不要打草惊蛇。”魏忠贤吩咐道。
他特別强调:“振威营是皇上的亲军,绝不能出乱子。那三十七人,好生笼络,许下的赏赐儘快落实一半,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是。”李永贞应下,又道:“兵部武库司郎中今早递来条子,说振威营请领的火銃、甲冑数量超出常规新军营伍配额,询问是否照准。”
“照准。”魏忠贤毫不犹豫,“告诉武库司,这是皇上的意思,振威营一切用度优先拨付不得延误。若有谁问起,就说辽东急需,暂调京师武库储备。”
李永贞心领神会,这是借辽东的名义给振威营大开方便之门。他匆匆记下退出去办事。魏忠贤继续批阅奏章。很快他手指停在一份奏本抄录上。
这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杨所修上的,內容弹劾工部郎中某人在修葺太庙工程中“用料不实、虚报工价”。魏忠贤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杨所修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最是乖巧懂事。这份弹劾看似寻常,实则时机微妙——工部如今是孙杰掌管,而孙杰近来的表现似乎有些过於“勤勉”了。
自江南案发,朱由校倚重厂卫和阉党处置,內阁与六部中依附魏忠贤的官员们权势水涨船高。但权力大了,人心就容易浮动。
黄立极作为首辅老成持重还算稳当;李起元新晋入阁兼掌户部,正在梳理江南税赋烂帐忙得焦头烂额;李国普入阁不久资歷尚浅,唯魏忠贤马首是瞻。
吏部周应秋號称“十狗”之首最是听话;都察院李邦华、杨所修也是得力干將。唯独这个工部尚书孙杰,近来与宫中几位大璫走动频繁。
他对营造工程分外热心,甚至隱隱有绕过司礼监直接向皇帝请旨要款的跡象。这是觉得翅膀硬了想另攀高枝?还是单纯想多捞油水?
魏忠贤心中冷笑。不管是哪种,都得敲打敲打。他提起硃笔在那份奏章抄录旁批了两个字:“可查。”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著都察院核实,若情属实按律议处。”
这算是给了杨所修尚方宝剑。孙杰若是识相就该知道收敛;若是不识相……工部油水厚,想坐稳那个位置的人多的是。
刚批完,田尔耕来了。他脸色有些凝重,进门行礼后低声道:“公公,那两名被劫走的苏州生员有下落了。”“哦?在哪?”魏忠贤精神一振。
“在通州往天津卫的官道上发现了他们的尸体。”田尔耕语速很快,“是今早驛卒发现的,藏在路旁沟渠里。身上有刀伤,死了至少三四天了。”
他描述现场:“隨身物品被搜掠一空,连衣服都被剥走了大半,像是遭遇了劫匪。”“劫匪?”魏忠贤眉毛一挑,“查过现场了吗?”
“下官亲自去看了。”田尔耕详细匯报,“伤口是普通腰刀所致,但致命伤很准一刀毙命,不像寻常劫匪手法。而且两人鞋子磨损程度不同。”
他继续道:“一人鞋底泥泞,另一人却相对乾净,像是被挟持著走了不同路段。更奇怪的是……其中一人的左手小指被切掉了。”
田尔耕顿了顿:“伤口整齐是死后切的。切下来的指头没找到。”切指?魏忠贤眼神锐利起来。这不是劫財是灭口,而且是带有某种標记或警告意味的灭口。
“能查出身份吗?”魏忠贤追问。“面容已毁,但其中一人腿上有旧疮疤与之前扣留时记录的特徵吻合,可以確定就是那两人。”田尔耕答道。
他补充行动:“下官已令画影图形在通州、天津一带暗访,看近日有无可疑人物出现或僱船南下。另外切指之举颇为蹊蹺,已让人查访江湖上是否有类似习惯的杀手组织。”
魏忠贤缓缓靠在椅背上。生员被劫然后又灭口拋尸。是谁干的?灭口是为了防止他们招供?还是说他们已经招供了什么所以才被灭口?
那个被切掉的手指又是什么意思?“刘一燝那边有什么动静?”魏忠贤忽然问。田尔耕一愣隨即答道:“刘参將这几日都在京营当值没什么异常。”
他话锋一转:“不过他府上那个管事的远亲,就是与振威营队官接头的那个,昨日出城去了趟通州,说是採买货物今日一早才回来。”
时间上太巧了。生员的尸体在通州方向被发现,刘府的人昨日去了通州。“盯死刘一燝和他府上那个管事,还有那个远亲。”魏忠贤声音发冷。
他想起另一件事:“另外江南侯家被抄没的帐册副本是不是已经送了一份进京?”“是前日刚送到,暂存户部档房,李阁老正在核对。”田尔耕確认。
“你去户部,把那帐册里关於与京中官员、商號往来的部分摘录一份给我。特別是大额款项出入。”魏忠贤指示,“要快。”
他怀疑侯家作为江南巨贾与京中权贵必有利益输送。刘一燝或者他背后的人急著打听帐册,恐怕不是关心国家財计那么简单。
田尔耕领命而去。魏忠贤独自坐在值房里,阳光慢慢移动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冰冷的兴奋感,就像猎手发现了新的猎物踪跡。
朝堂之上看似铁板一块的阉党內部似乎开始有了细微的裂痕。而江南案牵扯出的网也许比想像中撒得更广。
权力是蜜糖也是毒药。尝过滋味的人总会想要更多。而想要更多就可能伸手到不该伸的地方。刘一燝一个京营参將按理说没这么大胃口也没这么大胆子。
他背后站著谁?同一时刻內阁首辅黄立极正与次辅李起元、李国普商议江南税赋清查事宜。暖阁里烧著炭盆但气氛却有些凝滯。
黄立极年过六旬鬚髮花白面容清癯坐在主位慢慢捋著鬍鬚。他是万历三十五年的进士歷经三朝老於世故,能坐上首辅之位固然靠依附魏忠贤但也自有其权衡之道。
“江南清丈田亩核实商税之事阻力巨大啊。”黄立极嘆了口气將一份南京户部奏报推给李起元,“松江府报称清丈出隱田三十万亩。”
他转述地方说法:“但地方士绅联名上书说那些多是滩涂沙地不宜耕种,若强行徵税恐激民变。”李起元接过奏报快速瀏览。他五十出头是万历四十一年进士。
因在天津整顿漕运增加税收得力被魏忠贤看中荐入內阁兼掌户部。此刻他眉头紧锁:“滩涂沙地?松江华亭上海等县哪来这么多新淤滩涂?”
他语气加重:“分明是歷年围垦出来的熟田被豪强隱匿逃避税赋!王体乾在那边抓人抄家他们怕了才拿出这套说辞!”
李国普年纪最轻资歷最浅闻言谨慎道:“李阁老所言极是。但江南士绅势大盘根错节,如今又刚经歷厂卫抓捕人心惶惶。若催逼太甚万一再有如侯家之流鋌而走险……”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李起元冷笑:“国普兄你入阁晚有所不知。东南財赋占天下泰半而苏松常镇等地又占东南泰半。这些地方税赋流失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自嘉靖朝一条鞭法以来地方豪强与胥吏勾结欺隱田亩诡奇粮册偷漏商税已是积重难返!朝廷每年从江南实收的税银不到应收之半!”
李起元痛心疾首:“其余都进了谁的口袋?侯家、郑家之流富可敌国他们的钱从哪来的?不就是吸朝廷的血吸百姓的髓!”
他语气坚决:“如今皇上圣明魏公公雷厉风行借海盗案掀开了这盖子,正是彻底整顿江南税赋千载难逢之机!岂能因几个士绅叫苦就畏首畏尾半途而废?”
李起元提出具体措施:“清丈必须进行隱田必须追缴偷漏的商税必须补足!至於民变有王体乾、刘朝用的兵马在有振威营在后,谁敢闹事就以谋逆论处!”
黄立极看著激动的李起元心中暗自摇头。李起元有能力也有干劲但太过刚直少了些圆融。江南之事牵扯太广岂是一味强硬就能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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