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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胖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在张总凌厉的目光下,硬是把话咽了回去,不情不愿地应道:“————是。”

“老周,带维修组,全力配合,彻底清洗油箱油路,全面检查设备!”

“確保安全!排除所有隱患!”

“李强,安抚好工人情绪,受伤的立刻送医务室检查!”

“刘大柱,你反应问题是对的,但动手绝不允许!下不为例!”

张总快速下达指令,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混乱的场面暂时被控制住。

“至於赵大龙————”张总眼神锐利地扫过车间入口的方向。

“我去找他。”

张总转身,大步离开三號线车间。

孙胖子看著张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骯脏的滤清器,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和怨毒。

他咬咬牙,也快步朝后勤仓库走去,心里盘算著如何把“油品保管不善”的锅甩给仓库管理员0

与此同时,在设备部角落那个简陋、充满机油味的小仓库里。

赵大龙正小心翼翼地將几桶油从他那辆沾满厚厚泥浆、几乎看不出本色的破旧皮卡车上卸下来。

他的旧帆布工装湿透板结,沾满泥点,裤腿裹著泥壳,脸上是冻伤般的青紫和深深的疲惫。

每一次动作都牵扯著冻僵的肌肉,带来刺骨的酸痛。

“龙哥!您可算回来了!”早已等候在此的谭诚和李福全立刻衝上来,七手八脚地帮他卸下油桶。

两桶橙黄的壳牌劲霸ch—4机油,两桶深蓝的铁皮桶装国標0號柴油,在仓库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重。

“快————机油——给沃尔沃ec48od换上————柴油——换滤芯——”赵大龙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他顾不上自己,跟蹌著就要往门外走,去查看生產线上的关键设备。

“龙哥!您先缓缓!”谭诚一把扶住他,心疼地看著他狼狈的样子,“那边有李师傅盯著,关键部位按您吩咐低速转著,暂时没事。”

“您看您这————快把这湿衣服换了,喝口热水!”

李福全已经倒了一杯热水塞到赵大龙冰冷僵硬的手里:“是啊龙哥,您这来回小两百公里,又淋了一夜雨————铁打的也扛不住啊!”

“油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剩下的活儿我们干!”

赵大龙接过杯子,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强迫自己喝了一大口热水,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

但身体深处,那刺骨的寒冷和透支的疲惫,依旧如影隨形。

他甩甩头,努力驱散眩晕感:“不行——得先给那台小松pc360—7清缸——积碳卡了——”

“还有——三台三—sy245的柴油滤清器——必须都换新的——”

他挣扎著要站起来,却被谭诚用力按回椅子上。

就在这时,仓库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被猛地推开。

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外面透进来的光线。

仓库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谭诚和李福全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有些紧张地看著来人。

赵大龙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蒸腾的水汽,看清了门口站著的人一张总。

张总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仓库。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辆几乎被泥浆包裹、后斗还残留著油桶痕跡的破旧皮卡。

然后是地上那四个沾著泥水、却崭新完好的油桶(壳牌劲霸机油和国標0號柴油)。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椅子上那个仿佛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人身上。

赵大龙的脸冻得发青,嘴唇毫无血色,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儘管布满血丝,却依旧带著一股不肯熄灭的倔强和——坦然的平静。

张总缓步走进来,皮鞋踩在沾满油污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他走到赵大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复杂难辨。

有审视,有疑惑,有尚未完全消退的慍怒,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仓库里一片死寂。

只有赵大龙因为寒冷和疲惫而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以及他手中那杯热水散发出的裊裊白气。

张总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

这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压迫感。

谭诚和李福全大气不敢出。

终於,张总开口了,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赵老板。”

“物流园工地停工超过十二小时。”

“三號线因为设备故障引发工人衝突,差点造成严重工伤。”

“孙胖子拍著桌子告你的状,说你维护的设备是破铜烂铁,管理严重失职,油品出了问题。”

“维修组报告设备油品被严重污染。”

“而你——”

张总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四个油桶和泥人般的赵大龙。

“你深入沟通”了一整天加一整夜——”

“就是去弄这几桶油?”

赵大龙放下水杯,试图站起来。

谭诚想扶他,被他轻轻推开。

他站直身体,儘管有些摇晃,但背脊挺得笔直。

他没有立刻辩解,而是迎著张总的目光,平静地、清晰地陈述:“张总。”

“物流园工地昨天下午,两台小松pc360—7和一台三一sy245的柴油滤清器同时发现严重污染。”

“油品浑浊含杂质,初步判断是人为掺水混入杂质。”

“我安排紧急处理,更换滤芯,清洗油箱。”

“同时发现沃尔沃ec480d因高强度作业,机油耗尽,油尺见底。”

“派谭诚去县城顺发汽配”购买机油柴油,被告知被人包圆”,无货。”

“我判断有人故意截断补给。”

“情况紧急,我开车冒雨去市里宏远工程机械配件商行”购买。”

“在宏远,老板同样推脱无货,暗示被预定。”

“我付现款,坚持购得壳牌劲霸ch—4机油两桶,国標0號柴油两桶。”

“凌晨返回,已为所有设备更换新油、新滤芯。”

“目前沃尔沃ec480d和两台小松pc360—7已恢復基本运转。”

“但有一台三一sy245因前期脏油损害气缸(拉伤、积碳卡滯),正在抢修。”

“这就是我“深入沟通”的內容和结果。”

“物流园工地的停工损失,按合同条款,该我认的,我认。”

“但油品污染和补给被截断之事,绝非偶然!我怀疑有人蓄意破坏我的设备,干扰贵司生產!”

赵大龙的陈述条理分明,没有任何推諉和煽情,却字字千钧,像重锤敲在张总心上。

尤其是最后那句“蓄意破坏”,更是直指核心。

谭诚忍不住插嘴补充,语气激动:“张总!龙哥说的句句属实!”

“县城的顺发”和市里的宏远”,老板那態度明显有问题!”

“还有,孙胖子手下那个管油料的小舅子钱小军,昨天鬼鬼祟祟在工地附近转悠过!”

“龙哥这一路太险了!那路滑的——好几次差点翻车!”

“他——他这是拼著命把油抢回来的!钱还是刚结的工程款,全湿透了!”

李福全也指著油桶:“张总,油真是好油!壳牌劲霸ch—4!我们自己平时都捨不得用这么好的!您看这封口,全新的!”

张总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內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油品污染!补给被截!冒雨夜行两百公里买油!

这一切,与他刚刚在三號线发现的柴油污染事件何其相似!

孙胖子办公室里的咄咄逼人、栽赃嫁祸,在此刻赵大龙疲惫却坦荡的陈述面前,显得如此卑劣和不堪!

他想起当初选择赵大龙承包设备,正是看中他技术扎实、口碑过硬、设备(沃尔沃、小松、三一)维护得当,想起他为了保障工期常常亲自上阵、通宵达旦。

这样的人,会为了省几个钱用劣质油?会疏於维护导致油品污染?

而孙胖子——其心可诛!其行当斩!

张总深吸一口气,看著赵大龙冻僵的脸和湿透的衣服,那紧握的拳头慢慢鬆开。

他没有说任何安抚或讚赏的话,而是直接下达了命令,语气不容置疑,带著雷霆之势:“赵老板!”

“第一,立刻去换掉湿衣服,喝薑汤,休息两小时!这是命令!身体垮了,谁给我修设备?”

“第二,两小时后,我要看到物流园工地的详细故障报告、油品污染样本(如可能)、以及你购买油料的完整凭证复印件!”

“第三,你的人,全力保障物流园工地设备恢復!优先確保沃尔沃ec480d!那台受损的三一sy245,尽力抢修,费用按合同外维修条款另算!”

“第四,”张总的目光陡然变得极其锐利冰冷,仿佛穿透了仓库墙壁,直射后勤方向,“关於油品污染和恶意截断补给、蓄意破坏生產一事——”

“我亲自彻查!一个蛀虫也別想跑掉!”

说完,张总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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