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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梁端起陶碗，啜了一口热茶，呵出一团白气，朝院中汗透重衫的少年朗声道。他口中的“集会”，实则是六国遗族年年密聚的旧例，专议復国大计。
近年秦军四面出击，虽掳回无数珍宝、奴隶，却也树敌遍天下，朝中更接连爆出几桩风波。今年这场集会，终於重新燃起了火种。
项梁心里清楚，这回怕是要动真刀真枪了。他想起关东六国百姓对秦国的积怨已久，胸中一股热流直衝喉头。
楚国……真要重燃火种了吗？
少年时在郢都王宫穿廊过殿的记忆倏然浮现，青砖、朱柱、铜雀衔环的声响，仿佛还在耳畔。他喉头微哽，一时静默。
目光再次落向项羽——那少年正立在院中，脊背挺如长枪，肩宽臂阔，眉宇间一股生杀不避的锐气。项梁心头一热：自己不过是个铺路的，真正要亮给天下人看的，是眼前这个楚地最锋利的刃！有他在，楚国何愁不兴？
可光有豪情不够。六国遗贵早已暗中鬆动筋骨，各怀心思。等真举旗起事，谁占陈郡、谁控泗水、谁守大梁，总得先掰扯清楚。项梁虽觉胜局未开就爭地盘略显急切，但其余五国之人个个如此，他也不便拂袖而去。早些敲定，反倒能省去日后兵戈相见时“这是我的城”“那是我的营”的难堪扯皮。
“嘿！叔父刚说什么？”
项羽年方十七八，身量却已拔到七尺开外，一身筋肉绷得像拉满的强弓。在这吴语软糯、身形清瘦的会稽郡里，他往那儿一站，活脱脱一头闯进羊群的幼豹。
项梁不恼，只捻须轻笑：“叔父说，东郡有场大会，后日启程，籍儿意下如何？”
“大会？”
项羽隨手撂下那对千斤石锁。石块砸地，轰然一震，檐角瓦片簌簌跳动，连隔壁竹篱上的麻雀都被惊得扑稜稜飞起。
“叔父说去，那就去。”
话音未落，他嘴角一扬，又埋头扎进练功桩里，动作乾脆利落，半点不含糊。
项梁摇头苦笑。这孩子，明明已成年加冠，又是楚国王族嫡脉，相貌俊朗如刀削，武艺更是会稽郡第一把好手，寻常人家见了，怕要跪著求亲。
为续项氏香火，项梁曾牵线搭桥，引荐过几位同出楚国旧族的闺秀。对方无不欣然应允，偏项羽看了几眼便淡然推拒，最后不了了之。
项梁只当他是志在山河，不屑儿女缠绵。虽说少年老成得有些过头，倒也合他心意。
数日后，二人整束行装，跨上两匹快马，自会稽郡北上东郡。临行前，项梁还托郡中故交借了些盘缠——项氏虽是楚国贵胄，如今却已家道中落。比之寻常百姓，尚有几分体面；可若赴六国共议的大局，衣衫寒酸、鞍韉破旧，岂不叫人小覷？楚国的脸，不能从他项梁手里丟掉。
秦境以东，函谷关外，六国故土之上，风声渐紧，暗潮翻涌。
再说杨玄这边——十数万大军压境，终究不是虚数。河西走廊狭窄如带，队伍蜿蜒数里，尘烟蔽日，首尾难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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