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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康猛地抬眼。

“待到事成,”杜文谦一字一字道,“那巡检司右司阶之位,依然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张康脸上的喜色几乎压不住,忙从椅上起身,快步走到堂中,对著杜文谦深深一揖到底:“多谢大人!下官必当竭尽全力,单凭大人吩咐!”

杜文谦起身,虚虚扶了一把。

“起来吧。”他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你且回去候著,若有需要,自会唤你。”

张康连连点头,又说了几句表忠心的话,才喜滋滋地退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慎思斋內重归寂静。

杜文谦仍站在堂中,望著那扇合拢的门。

半晌,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冬日的寒气顺著缝隙钻进来,冷得刺骨。

他望著窗外那片灰白的天光,唇边那丝笑意渐渐敛去,眼底只剩下沉沉的算计。

三日后。

那处宅院的一切,已事无巨细地呈在杜文谦案头。

他派去的人先查了房主。

那房主是个胆小怕事的生意人,被衙役一嚇,什么都说了:宅子是二十多日前租出去的,租客出手大方,付了双倍押金,只求儘快入住,旁的什么都不在意。

房主乐得多赚一笔,便未多想,连租客的来歷都没细问。

二十多日前。

杜文谦掐指一算,正是铜锡铺刺杀之后两三日。

时间对得上。

他放下那张供词,又拿起另一份密报。

那是盯梢的人连日记下的——那赵奉隔三差五外出抓药,去的都是不同药铺,从不重样,买的也確实是外伤用药。

宅院四周有人守著,人数不多,三四个,分散在各处。

想来那次刺杀,萧珩身边的人手摺损得厉害,如今能用的,也就这几个了。

一切都对得上。

杜文谦將密报搁下,靠向椅背,闭目沉思。

太顺了。

顺得让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若这一切都是萧珩的局,那他杜文谦至今按兵不动,岂不是白白错失良机?

他睁开眼,望著窗外那株老槐。

再等等。

再等几日,看有没有更多线索。

这一等,便等来了那日黄昏。

盯梢的人回来时,脸色煞白,怀里揣著个东西,见了杜文谦便跪倒在地,颤声道:“大人,属下……属下今日险些坏了大事。”

杜文谦眉头一皱:“说。”

那人咽了口唾沫,將事情原原本本道来。

今日午后,那赵奉照例外出抓药。

几个守卫分散在各处,有一搭没一搭地巡看著。

就在这时,一只信鸽落在宅院东厢的窗沿上,腿上绑著个小小的竹管。

盯梢的人躲在暗处,远远瞧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信件的消息若是错过,里头不知藏著什么要紧事。

可若贸然去抓,一旦被发现,这些日子的盯梢就全白费了。

他犹豫了一瞬,咬了咬牙,趁著那几个守卫都背对著这边,猫著腰摸到窗下,一伸手,將那信鸽捞进怀里。

动作极快,旋到另一道墙下。

可那鸽子扑棱了一下,翅膀扇出一声闷响。

一个守卫转过头来,朝窗户看了一眼。

盯梢的人伏在另一道墙下,大气不敢出,浑身的血都凉了。

好在那边什么都没有看见。

守卫扫了一圈,又转回头去。

盯梢的人抱著那鸽子,贴著墙根一寸一寸往外挪,直到退出那片区域,才敢撒腿狂奔。

“鸽子呢?”杜文谦问。

那人从怀里掏出那只信鸽。

鸽子已经死了——他怕它挣扎出声,半路便拧断了脖子。

腿上那竹管还在,封口处用蜡封著,完好无损。

杜文谦接过竹管,剔去封蜡,抽出里头那张卷得极紧的纸条。

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彻底变了。

那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笔跡苍劲,墨色沉凝:

圣上已遣使赴扬州,携圣旨,不日即至。望我儿护好证物,坚守待援。万勿轻动。

落款是一个“父”字。

杜文谦握著那张纸,指节渐渐泛白。

圣上派人来了。

携圣旨,不日即至。

怪不得。

怪不得那日迎宾苑失火,萧珩丝毫不慌。

原来那些所谓核心证物,根本不在苑中,早已被他藏匿起来。

怪不得这些时日他毫无动静,像死了一样躲在宅院里。

原来他不是没有反击之力,是在等。

等援兵。

等圣旨。

等杜文谦自己往他布好的套子里钻。

杜文谦闭了闭眼。

他想起那日张康来报信时,自己心底那丝挥之不去的疑虑——这会不会是萧珩的局?

如今看来,萧珩根本不需要设局。

他只需要等。

等圣旨一到,援兵一至,那些藏匿的证物往御前一送,杜文谦这些年经营的一切,顷刻间便化为乌有。

他猛地睁开眼。

那张纸条被他攥在掌心,揉成一团。

不。

不能等。

既然萧珩在等援兵,那他就在援兵到来之前,先下手为强。

那些证物藏匿之处,萧珩定然知晓。

拿下萧珩,逼问出证物下落,一把火烧了,乾乾净净。

到时候圣上派来的人到了扬州,看到的只是一具尸体,和一堆查无实据的烂帐。

他们能拿他杜文谦怎样?

无凭无据。

这四个字,便是他的护身符。

杜文谦將那张揉皱的纸条扔进炭盆,看著它一点一点捲曲、焦黑、化为灰烬。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转过身,对那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的手下道:“下去领赏。今日之事,半个字都不许漏出去。”

那人连连磕头,退了出去。

杜文谦负手立在窗前,望著外面越来越沉的夜色。

良久,他低声吩咐门外的心腹:

“去请张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心腹应声而去。

杜文谦仍立在窗前。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被夜色吞没,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晃动著。

他望著那片灯火,唇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萧珩,你想等援兵?

那我便让你,等不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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