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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长大了,总要和这个世界和解。
——江南《龙族》
……
一桌丰盛的家常菜被一扫而光,杯盘间只余些许油光与残香。
柏青芝利落地將碗筷叠起,端著走向厨房,小淮希也乖巧地抱著自己的碗筷跟了过去,不一会儿,西厢便传来她稚嫩的背书声。
整洁的榆木饭桌上,只剩下舅甥二人。
一把紫砂壶,三只白瓷杯,茶水新沏,热气裊裊,在午后偏斜的光线里拉出朦朧的细丝。
黄海歇不急不慢地抿了一口茶,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嘆。
“老舅我今天算是沾了你的光,”他將茶杯轻轻放回碟中,发出一声脆响,“这桃香茶是你舅母老家那边的山头独有,她平常藏得跟什么似的,我想偷摸泡一点都难。也就你来了,她才捨得拿出来。”
“舅舅,我……”赵令仪放下一直摩挲著的温热的杯壁,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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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黄海歇打断了他,脸上的閒適淡去,目光投向窗外那株盛放的石榴,眼神却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花叶,看到了別处。
“你父亲赵景行,他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真出了意外——”他顿了顿,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像是回忆起了某些极不愉快的画面,声音沉缓下去,“老实说,我不知道。”
赵令仪的心微微一沉,但並未感到意外。父亲赵景行身处的世界,显然早已超出了寻常“出差”甚至“危险任务”的范畴。
“昨天,我收到一封电子邮件。”黄海歇转回视线,看向外甥,目光复杂,“应该是你父亲出发前设置的定时发送。大意是,他对此行……並无十足把握。若他未能按时返回,便委託我,做你的临时监护人。”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在確认,也像是在消化这份沉重的託付,“他嘱咐我,务必照顾好你。”
赵令仪一时无言。因为那枚神秘金箔和父亲留言的存在,在某些方面,他知道的远比舅舅此刻透露的要多,也更惊心动魄。
然而那些涉及超凡、涉及不可知存在与危险传承的事,太过玄奇,干係也太大,近乎本能地,他將所有秘密紧紧压在了心底。
此刻听闻父亲竟留有如此“常规”且周全的后手,他心底反而微微鬆了口气——至少,父亲並非毫无准备地踏入那片黑暗。
一念至此,连日来紧绷的心弦,反倒不易察觉地鬆弛了一分。
见外甥沉默,黄海歇只当他仍在消化这突来的消息,沉浸在对父亲下落的茫然与隱痛中。
他伸出手,越过桌面,用力拍了拍赵令仪略显单薄的肩膀,语气放得更缓,带著长辈特有的、试图抚慰的力度:“別太担心。你父亲……他不是一般人。吉人自有天相。他这件事,我已经在托人打听了,有些方向,只是需要时间核实。一有確切消息,我第一个告诉你。”
他收回手,重新端起茶杯,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线。
“无论如何,日子总要过下去,而且要向前看。你已经考上了滨城大学,我跟你舅母,打心眼里为你高兴,也为你骄傲。”
放下茶杯,黄海歇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那嘆息里沉淀著中年人的审慎与不得不为之的现实感。“令仪,不管你心里有没有完全接受现在的情况,有些现实的问题,舅舅必须跟你交代清楚。”
赵令仪坐直了身体:“您说。”
“你父亲走之前,安排得很妥当。他在中央区民政局有位信得过的老朋友,那人找到了我,履行了景行的嘱託。”黄海歇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份工作报告,“你父亲名下的主要財產、股权、一些固定资產,目前已经通过合法合规的程序,暂时掛靠到了我的名下。”
他直视著赵令仪的眼睛,没有任何闪烁:“由我暂时替你保管、经营。等你年满十八周岁,正式成年,这些会逐步、完整地交还到你手里。相关的法律文件、公证手续,都在这里,”他指了指书房方向,“你隨时可以看,有任何疑问,也可以直接问我,或者我带你去找律师。”
赵令仪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坦然:“我明白。辛苦舅舅了。爸爸的遗產由您来保管和打理,我最放心不过。”
黄海歇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鬆了一丝,眼底掠过一丝欣慰。“你能理解,那就最好。”
他再度端起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瓷壁,话锋却微微一转,“舅舅知道,你从小就很有主见,心里有自己的章程……这点,跟你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提到早逝的妹妹,他声音有一瞬的低哑,但很快又恢復了平稳,“但现在情况特殊。你父亲不在,你一个人住在外头,我实在放不下心。”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直接道:“我跟你舅母商量过了,在你成年之前,就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这里房间一直给你留著,也热闹,彼此有个照应。”
赵令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轻轻摇了摇头。“舅舅,舅母,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还是想自己住。”
他语速平稳,理由早已在心头盘桓过数遍。
神秘的金箔、悄然改变的身体、需要隱秘修炼的呼吸法、尚未完全摸清的“筑基”前路,还有那只绝不能暴露於常人前的嗷天狐……与舅舅一家同住,意味著无数双关切的眼睛日夜相对,任何一丝异常都可能被放大,风险实在太大。
学校宿舍同样人多眼杂,並非理想选择。
黄海歇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著外甥。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隱约传来的、小淮希断断续续的诵读声。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带著某种无声的重量。
这时,柏青芝端著一小碟新炒的、喷香的南瓜子走了进来,动作轻巧地放在桌上,又给二人的茶杯续上七八分满的茶水。
她將手轻轻搭在丈夫肩上,温柔地拍了拍,对赵令仪笑道:“瞧你舅舅,又犯倔。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孩子大了,总要有自己的空间。令仪想自己歷练歷练,是好事。就算不住家里,住在学校宿舍也挺好,同学多,也热闹。”
她的话像一阵柔和的风,悄然吹散了那一点凝滯。
黄海歇看看妻子,又看看神色平静却目光坚定的外甥,终究是又嘆了一口气,那嘆息里多了几分妥协与无奈。“行吧,我说不过你们娘俩。”他摇了摇头,语气却郑重起来,“一个人住可以,但必须保证安全。定期过来吃饭,让我和你舅母看看你。还有,遇到任何困难,任何事,不许瞒著,第一时间打电话,记住了吗?”
“记住了,舅舅。”赵令仪郑重应下,心底滑过一丝暖流,又混著一丝隱瞒的愧疚。
他没敢提自己早已在校外租了房子,更没提那公寓里昨晚刚刚多出的、五位性格各异的“家人”。
“还有件事,”黄海歇像是忽然想起,语气隨意,却带著不容错辨的关切,“你父亲留下的那辆迈巴赫,我走了点关係,帮你从治安局那边提回来了。手续都办妥了,车就停在后面车棚,钥匙在门口的抽屉里。”
他顿了顿,看著赵令仪,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下次,別再做那么危险的事了。无论什么情况,安全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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